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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坛经》中生存经验的哲学解读

       

发布时间:2009年04月12日
来源:不详   作者:郑 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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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坛经》中生存经验的哲学解读
  上海社会科学院哲学所 郑 涌
  《坛经》一共有十章。其第一章便是《行由》,讲慧(亦称:惠)能自己的生活经历和进入佛门、建立禅宗的经过、缘由。先讲了慧能自己的出生与所经历的民间疾苦;随后,又讲了他自己进入佛门进行宗教活动的经过,以及如何经历诸多实际磨难、历练而得法。
  再细分一下,可分成三个部分:一,慧能出生至闻《金刚经》而出家;二,初见五祖至接受衣钵;三,躲避追杀、避难至“开东山法门”。这三个部分,均是慧能正式开坛讲法之前的遭遇、行止。其中第一部分,主要讲的是慧能出家之前的实际生活状况;第二、三部分,讲他进了佛门之后所经受的遭遇与磨难。而在这些遭遇与磨难中,他所依靠的仍然主要是他自己在此之前的实际生活中历练而成的“悟性”、生存“智慧”与“能力”;他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上,才得以最终摆脱种种困境,开坛讲法,成为中国禅宗的一代宗师。
  一、在人类不断进步的情况下,人生还会出现危机吗?
  1986年,我在德国美因兹(Mainz)C.冯克(G.Funke)教授的指导下,读现象学创始人E.胡塞尔(E.Husserl)的书,其中一本是《欧洲科学危机与先验现象学》[1]。这本书的第一章第一节的标题就是:在科学不断取得成果的情况下,其危机还会真的发生吗?这个标题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上面的那个标题,可以看作是对E.胡塞尔的模仿。不过,重点已经不在“科学”,而在人们的“现实生活”。 ’
  当然,还有21世纪这个新世纪所发生的许多天灾人祸,如东南亚的海啸,如阿富汗、伊拉克的战争,美国的“9·11”,等等。大都是在人们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突然落到人们头上的。
  残酷的现实提醒人们,尽管人类在不断进步,人们掌控自然与人类社会的智慧与能力似乎都在极大提高;但是,人生的危机依然存在,依然十分严峻,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依然经常突然袭来,防不胜防,不可阻挡。
  这也迫使我提高了警觉、陷入了沉思。1990年,我回国后,对此又有了一些切身的实际生活的体会。就个人而言,也许就是在你取得成果、前途似乎一片光明的时候,灾难突然袭来,使你根本来不及防范。
  于是,一个问题就在我的思想中出现了:在人类不断进步的情况下,人生还会出现危机吗?这个问题,成为我进行解释学的现象学哲学思考与践履的一个基本问题。应该说,这个问题首先出现在我的实际生活之中;而E.胡塞尔的《欧洲科学危机与先验现象学》,则为我对这个问题的哲学思考提供了现象学的依据。
  我对《坛经》进行哲学解读,正是在这样一种实际生活的和学术的背景下展开的。慧能在《坛经》所讲述的,恰好又是一个人在毫无防范、毫无抗拒能力的情况下,连遭人祸天灾;而且,品德越高、本事越大,遭到的嫉恨甚至追杀越烈。既然,在人的一生中,诸如此类的危机往往是不可避免的;那么,人在这样一种残酷的现实面前,又怎么能够、如何得以转危为安?在这些方面,《坛经》为人们进行应对生存危机的思考与行动,提供了丰富的营养和成功的范例。
  二、人,生存于危机的直接应对
  《坛经》的《行由》篇,一开始就讲慧能的生平:
  慧能严父,本贯范阳,左降流于岭南,作新州百姓。此身不
  幸,父又早亡,老母孤遗,移来南海,艰辛贫乏,于市卖柴。[2]
  据说,其父病故时,慧能只有三岁。这么小小年纪,就连遭天灾人祸,被迫生存于危机与忧患之中。慧能正是在这样一种与危机和忧患的应对之中,长大成人。或者说,正是由于这样一种危机和忧患,使得慧能这样一个打柴者能够锻炼成长为一个有所作为的人,一代佛门宗师,一个伟大的人。
  德国的现象学哲学,从E.胡塞尔这个创始人起,就是讲危机与忧患的,E.胡塞尔从欧洲的科学的危机(Krisis derWissenschaften)讲到人生的危机(Lebenskrisis)。而M.海德格尔则进一步思考了忧患(Sorge),突出了那种面对上述危机而产生的忧患意识。他们都力图提供‘种如何面对与应付危机的哲学观念与思想。但是,他们把哲学思考的重点放在了意识、思想或语言上面。
  然而,从根本上来说,危机的解脱要靠实际的行动,应该把哲学思考的重点放到“实际行动”即“行”上来,而不是放在“意识”、“思想”或“语言”等方面。这一点,对于不识字的平民百姓,似乎更容易明白;因为,他们的日常生活、基本生存,并不是主要靠“意识”、“思想”或“语言”等来维持的。十分可贵的是,《坛经》为我们提供了慧能的生存经验,突出了“实际行动”即“行”。对于实际生活中碰到的问题以至危机,既年幼又是文盲且无他人依靠的慧能,没有任何别的选择,而且连退路也没有,只能靠自己的实际行动来应对。从根本上来说,他没有任何依靠,不能依赖他人,而只能靠自己。依靠自己的本性、本能、本身的力量,以自己本性、本能、本身的力量,直接无碍地面对现实本身。
  事实上,要想了解以便能够应对、战胜危机,你就得自己直接面对危机;只有直接面对、观察、体验,才能真正了解并能应对乃至战胜它们。只有摆脱、排除掉一切知识、记忆、观念、思想、语言文字等等,才能做到“直接”面对。由已有的知识、文献出发,就会被它们所束缚、制约,这是逻辑推理、事实上也是解释学的病根所在。
  意识、思想、.语言,往往是关于某种事物的意识、思想、语言。zu denSachenselbst,是讲直接面对事物本身;而面对事物的意识、思想、语言,并不是对事物本身的直接面对,而是对意识、思想、语言的直接面对。意识、思想、语言,往往只是关于某种事物的意识、思想、语言。如果,我们面对的是意识、思想、语言;那么,我们所面对的只是关于某种事物的意识、思想、语言,而不是事物本身。然而,我们要做到的是:直接面对事物本身。为了能够直接面对事物本身,就得剥离包裹着事物的意识、思想、语言等等。
  如果你依赖于意识、思想、语言,你就不可能对危机有直接的接触与交流,就不可能有无间隔、无障碍地直接接触、观察、理解等等。而这种直接的接触等等,就是一种应对乃至战胜,是应对与战胜的实际,而不是停留在如何应对的思考、表达。
  生活中产生的危机,是不可避免的、无法躲避的,也没有可依赖而获得安全的避风港;只能自己直接面对、应对,直接面对、沉着应对,将获得最大的安全。对于实际生活中出现的危机,就像你突然遭遇的猛兽,你不能急于逃跑,而是要沉着应对;否则,你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人的生存之必需,不能得到起码的满足,就会出现危机。孟子说:“民非水火不生活”(《尽心篇》)。这就是说,水、火之类是人生之所必需;人的这些需求得到了满足,就不会产生矛盾;不然的话,就会相互之间产生矛盾;有矛盾就会有争斗,非争斗则不能生存。不过,换一个角度来看,水不可益深,火不可益热;水深火热,则比喻人的生活的极端痛苦。如洪水泛滥,则成灾害,甚至于家破人亡。
  即便是意识、思想、语言中的生命,也要靠现实的力量来激活、维持。
  “生活”何谓?怎样生活?如其所是地生活。所谓如其所是,就是:直接面对、深入现实生活,没有任何依靠与中介;不事先带有任何目的、意向、观念、模式地生活。如其所是地生活,是由生活本身来决定。只有这样,才能发挥生活自身的生机与活力;否则,这些生机与活力就会被障碍、消弱乃至压制、窒息。
  只有这种不事先带有任何东西(包括理想、信仰、知识、经验等等一切)的、自己直接面对的身体力行的生活,才能算是真正的生活、如其所是的生活,才能算是仰仗生活自身生机与活力的生活。
  如其所是地生活,是一种不按照任何人(不论是他人还是自己)所事先设计或规定的观念、导向、模式和方法的生活。如其所是地生活,是一种人世的、与他人交往的生活,而不是与世隔绝的、出世或遁世的。只有在与他人的交往、一言一行、磕磕碰碰中,才能显示你自己或他人、相关事物的本性、本来面目。
  在这样一种生活中,才能触摸到生活的脉搏,发现生活的真实、真谛。一个生活在美好、自由的状态中的人,往往并不知道美好、自由为何物,也不会注意、讨论什么是美好、自由的问题;只有那些生活并不美好、自由的人,才要去提倡、追求美好、自由,去讨论美好、自由。
  以上这些话,可能已经有许多人说过;不过,对于从现象学的角度来看待生活、生命,却是题中应有之义。
  三、生活状态的原始性
  在慧能出家之前,主要是以打柴、卖柴来维持母亲与他的生活。整天为温饱、为柴米油盐而忙碌,这是社会的底层甚至是最底层的人的生活状态;这种生活状态,是人的一种比较原始的生活状态。可以说,打柴、卖柴以维持生存,是慧能出家之前的基本生活内容。
  慧能的从出生到听《金刚经》决定出家,这一段时间内的生活状况,用我在我的《道,行之而成》中所作的概括,可以说是一种“人的原初性的生存状态”。我在那本书里,讨论的是:原始人的那种处于自然状态的生存实际,不仅饥寒交迫而且时时有生命危险。而特别引起我注意的是,正是在这样一种困境与危险中,原始人的求生欲望与生命力不断被唤醒和激活;正是这样一种困境与危险,才磨炼、强大了人的生命力。反过来说,没有这样一种困境与危险,,就不可能形成强大的生命力,也不足于显示一个人的生命力的强度。并且,由此而磨炼出了人对于生存危机的敏感、警觉和应对的智慧与能力;没有这些磨炼,人也就不可能具备这样一种的对于生存危机的敏感、警觉和应对的智慧与能力。我认为,人类的能够被保存并得以繁衍,正是靠了这些,而主要不是靠有些思想家、哲学家所强调的知识、文化传统之类。这一点,至今仍然能够给我们以非常重要的哲学启示。
  《坛经》之所以能够引起我的极大关注,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坛经》描述了慧能幼年的生存状态,并在这样一个基础上来展示慧能的一生和他的思想、智慧与能力。慧能当时十分年幼,却不得不独自面对边远蛮荒地区的恶劣生存环境,过着那种不仅饥寒交迫甚至时有生命危险的日子,与原始人相差无几。所以,在慧能身上,也有着初民所特有的那种直接面对生存的艰难困苦与危机,以及由此而形成的应对生存危机的智慧与能力,以及极其灵敏的嗅觉和直觉。
  从总体上来说,《坛经》所描述的慧能的实际行为、实际经历与实际生活状态,整天为温饱、为柴米油盐而忙碌,打柴、卖柴,是那种人类的比较原始的劳作行为与生活状态,处于人类生存的底线。慧能在这样一种生存状态与那些实际经历中的有所“悟”,是一个身处社会底层、生活于生存底线的人的“悟”。谈论慧能的“悟”,不能离开他的这样一种生存行为与状态。也就是说,慧能本人深刻的见地、高远的精神境界,这一切,都离木开并且正是发源于他那种边远地区社会底层人的生活经历。
  慧能对于人生、世界的一切认识,都来自他的这样一种生活。他的生存智慧、能力,也是形成于他的这样一种生活,形成于他自己的亲历亲为。他的这些认识、智慧与能力,不是受教育而成,不是读书而成,也不是靠别人传授而成。
  四、原初性事件
  因此,慧能那种边远地区社会底层人的生活经历,那些与柴米油盐直接相关的生存活动,就成为一种原初性事件。现象学所强调的要直接面对的“原初性事件”,我认为,就应该是这样的一些事件,是与人的基本生活状况和生存危机紧密联系的。人的生存、生命与思维活动、精神境界等等,都依赖、植根于这种的原初性事件。
  这种“原初性事件”,是人的生存的根本;也就是说,每一个活着的人,都不能须臾或缺的。有些,甚至是任何人都不可能替代的,例如每一个人日常的吃喝拉撒睡,是任何别的人所不可能代替的。在这里,我不妨讲一两个禅林故事。我就讲讲河北赵州柏林禅寺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吧。那是2004年的9月,我应邀赴河北赵县柏林寺,参加明海大和尚的升座仪,式。在此之前,我拜会了净慧老和尚,获益匪浅。
  这个柏林寺,曾特别以唐代的一位禅宗大师著名,人称赵州和尚。有人间他怎么修行,他回答说:吃饭穿衣。又有人要他指示一条成佛之路,他叫人:吃茶去!还有一次,有人问到如何参禅、悟道,他起身便走,说他尿急,要去上厕所。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对那个人说:你看,我这么大岁数了,而且人称古佛;可是,连撒尿这么点小事,都得自己亲自去做!
  《坛经》与许多禅宗的故事,都强调这些每一个人都必须亲历亲为、身体力行并且任何人不能替代的事情。我把这样一种事情,看作是人生的“原初性事件”,解释学的现象学所要直接面对的、而且必须面对的,正是这样一种“事件”。胡塞尔所提倡的“面对事情本身”,这种“事情”实际上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在《坛经》与许多禅宗的故事中,就是直接面对每一个人日常的吃喝拉撒睡,从中有所感悟,有所启发,获取真相,得到真知,并不停留在脑子里、口头上,而是付诸行动。
  以一个日常的动作,以一件日常生活中的凡人小事,来解读、参悟、阐发高深的人生哲理、成佛宗旨。这是《坛经》以及诸多禅宗大师的基本大法。究其根源,可以追溯到释迦牟尼和他的大弟子摩诃迦叶,在灵山会上,释迦牟尼拈花,摩诃迦叶微笑,从而成为禅宗的第一代祖师。而欧洲的解释学,起源于神的使者用言语传达神的旨意。中国的禅宗则强调不用语言文字,而通过日常动作。这是一种独特的与欧洲的解释哲学根本不同的理解、解释、描述、传达的途径。这在哲学上,的确发人深省。
  这些,也正是我要在《坛经》中汲取的哲学意义。慧能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现象学所强调的要直接面对的“原初性事件”,以及对这类“事件”的独特“描述”方法。这是一种由人的生存危机所构成的“原初性事件”。E.胡塞尔所说的当时的欧洲人的生活危机,表现为科学危机,是科学丧失生活意义的结果。E.胡塞尔着重于在科学的层面来研究如何应对与摆脱这种危机。而慧能为我们所描述的,完全是社会底层的日常生活,是人的如何满足最起码的生存之所必需,那种以打柴、卖柴来维持的生活。
  所谓哲学意义,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对于人类的生存发展来说,最重要的的智慧与能力究竟是怎样产生与被获得的?慧能的事迹告诉我们:主要不是来自受教育、读书识字,而是来自生活所必需的亲自劳作,来自人对最起码的生存所必需的最基本的条件的维持之中。只有处于生存、生命之必需的争取之中,才有可能真正知道生存、生命之必须究竟是什么;只有处在生存的危机之中,才有可能真正知道生存危机究竟怎样;也只有遭遇并克服生存必需品的缺乏、生存的危机,才有可能真正学会如何应对这些缺乏与危机。只有这样,才有可能真正懂得什么是生存、生命之必需,才会懂得怎样去获取这种必需,才有可能历练出生存所必需的智慧与能力,才有可能顽强拼搏得以生存发展。· 在这里,生存不仅仅是一种“知”,而且是一种“能”,是在“实际行动”中得到的那种“知”与“能”。我们的视角,就将从“读书认字”转向“实际行动”,从“知”转向“行”。
  当然,《坛经》所展现给人们的,不是一般的“知”与“能”,而是一个身处社会最底层的文盲在实际生活的磨炼中所形成的:如此深刻的见地,如此高远的精神境界,如此高超的处理生存危机的行为能力。
  五、人世愈深者心智境界愈高
  “大智”通常“若愚”,“深藏”往往“若虚”(而不露);所以,非阅历很深、眼光过人者,那些“高”人就是站到了他们面前,他们也是认不出来的。
  “大智”者,必“深根固柢”;“根深蒂固”,方能成就“大智”。“根”既然“深”,目光短浅者又怎么能看得见?!
  而这种“大智”如果是出现在身份卑微的人身上,就更难让人识别。一般人人们往往看不起、低估那些出身贫寒、身处社会底层的人,就连弘忍那种佛门称祖的人也在所难免。这是人们经常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的一种短视与偏见。而事实往往与之相反。身处社会底层的人,往往一无所有,所以他不怕失去什么;要做别人不屑做的事情,所以他比别人“懂”的“事”要多,“做”的“本事”也大;要受诸多的委屈乃至侮辱、伤害,所以他能忍辱负重,“能耐”就大,等等。如果,他先天的智商、悟性就不低;那么,他机缘一到,一定会脱颖而出,一鸣惊人,一飞上天。
  就拿慧能来说吧,他身处边陲社会底层,身份卑微、低贱,父又早亡,许多别人不屑一顾的甚至是被认为是卑微、下贱的事,为了谋生,也得去做。做了许多别人不做的事,经历了许多没有经历过的事,自然就“懂”得了许多别人不懂的事情,要比别人“懂事”(即“懂”得“事”情)多了。
  所谓“懂事”,是“懂”实际的事情,只有你自己亲身经历了、特别是“做事”了,才有可能真正“懂得”。真正的“事情”是在文字的背后,或文字之外;因此,“懂”文字就未必“懂事”。尽管,有的时候,“事情”是用文字写出来的。
  所以,这个“懂”与语言文字本来就没有多少关系。M.海德格尔、H.—C.伽达默尔、E.勒维纳斯等人在“理解”、“解释”等问题上过多地强调了语言文字,把它们看成主要是语言文字的事情,是很不妥的。
  世人往往以一个人的地位之高低、知识之多少,来标志心智、境界的高低。那些看不起身处社会底层的人的人,往往是眼睛朝上看,看重出身“高”贵、地位“高”的,至少也是学位“高”的人士。他们只注意了“高”,而遗忘了“深”;更何况,他们所说的“高”,是那种虚假的“高”。
  根据我对一些高人(领袖、将帅、大师等)的直接接触与近距离观察,我认为,他们的那些真正的“高”,恰恰是建立在“深”的基础上的。在看、评估他们的“高”(主要不是地位,而是功绩)的时候,千万不要忽略、忘记了他们的“深”;否则,就会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其实,这些思想方法,早就融化在中国的思想文化传统之中了。例如形容一个人“本事”大、“道行”、“境界”高的时候,中国有一个成语,是:“高深莫测”。关于这里所说的“高”与“深”的关系,从慧能身上所体现的,或者说,用慧能这个“事例”(回到事情本身)解读“高深”,那就是说:“高”在“深”处,人世愈深者心智境界愈高。
  这就像盖高楼大厦那样,楼盖得越“高”,地基就需要打得越“深”;越“深”的地基,才有可能建立越“高”的楼层。
  与这个“高深”相关的,还有一个成语:“高瞻远瞩”。它讲的是“高”与“远”的关系。它的意思是:站得“高”,才能望得“远”。
  由此可以说,“远”基于“高”;“高”基于“深”;“深”,是基础,是最根本的。 ’
  六、深人底层方可触及底线
  那么,“深”是怎么得来的?怎样才有可能“做”到“深”?
  慧能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范例。“深”,就要“深入”“底层”。我们有一些习惯的说法,例如:“深根固柢”、“深入基层”、“深人群众”、“深入实际”、“深人生活”,等等。它们讲的都是“深”,“深”就要“深”到“底层”,才有可能触及“实际”、“根本”。
  不触及“实际”、“根本”,就不可能碰到“底线”。
  这根“底线”,用哲学的话来说,就是那“先于并使之可能”的东西。从人的生存的角度来看,这根“底线”,就是人的能够维持生命的最低限度。比方说,如果一个人没有吃的东西了,就会饿死;没有衣穿,就会冻死。一个生活在“艰辛贫乏”的状态下的人,往往会饥寒交迫;也就是说,会经常触摸到生存的“底线”。
  慧能这样的人,正是因为生活在社会的“底层”,所以常常触及生存的“底线”,了解人的维持生命的最低限度、最起码的需要。他每天要拾到足够的柴草,才有可能换取衣食以满足其母子的温饱,而不至于忍饥挨冻,使生命受到威胁。正是这样一些维持生命的最低限度、最起码的需要,就成为人的生存的那种“先于并使之可能”的东西。
  寻求、确定这种“先于并使之可能”的东西,是哲学家们的一个重要课题,一个哲学的重要问题,特别是在现代欧洲的现象学哲学那里。然而,我们在公元600—700年之间中国的《坛经》中,却看到了那种如此自然而又成熟的展现!尽管它并不是以完全的哲学形态出现的。
  七、拾柴者的心智境界竟能超祖越僧
  慧能在正式接受佛祖教育之前,就表现出极高“悟性”、“心智”与“境界”。首先,表现了他的“一闻经语,心即开悟”。在《坛经》中,是这样描述的:
  时有一客买柴.,使令送至店,客收去,慧能得钱,却出门外,见
  一客诵经。慧能一闻经语,心即开悟。[3]
  这当然显示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悟性”。慧能由此而转向宗教的活动与教徒的生活。按照《坛经》的描述,慧能的“悟”是有一个过程的;这个过程,是从前面刚刚讲过的“一闻经语,心即开悟”,到正式参加宗教活动以后所发生的在五祖弘忍那里的“言下大悟”。在此期间,慧能过去的生活积累,仍旧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
  更为突出与重要的,表现在下面的两件事情上。
  第一件,是与五祖弘忍的当面“佛性交锋”。如果,前面那个故事,讲的是慧能的“一闻即悟”;那么,现在的这个故事,讲的是慧能“一鸣惊人”,并且被“惊”的不是一般的人,而是已被称祖的佛门大师——禅宗五祖。这是一个尚未进入佛门的中国边陲拾柴郎与已被称祖的佛门大师的“佛性”与“境界”、“心智”的较量。《坛经》作了这样的描述:
  慧能安置母毕,即便辞违。不经三十余日,便至黄梅,礼拜五祖。祖问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厂慧能对曰:“弟子是岭南新州百姓,远来礼师,惟求作佛,不求余物。”祖言:“汝是岭南人,又足猫獠,若为堪作佛?”慧能曰:“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猫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4]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五祖的意料,当下就给五祖弘忍留下了“这猫獠根性大利”的深刻印象[5]。慧能用毫不含糊、清晰犀利的话语指出:佛性人人都有,人人平等。这也清楚明白地表明,在对佛性、对人的了解上,慧能明显高出于五祖弘忍。
  把这件事如此具体而又清楚明白地在《坛经》中作了描述,我认为它确是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慧能作为五祖弘忍亲选的接班人,是五祖顶住种种压力、冒着极大的风险力挺的结果,五祖对慧能有知遇提携之恩。更何况,当时慧能拜见五祖时,在场的人又不少,慧能是不可能也没有必要杜撰伪造的。这次交锋,应该是他们两个人的当时真实思想的暴露。
  更让人觉得神奇的是,慧能居然能在他拜师修行之前说出这样的话来。据文献记载,即便是佛释迦牟尼本人,也只能是在他遍访名师、长期修行之后,才悟到的。佛释迦牟尼悟道后的第一句话是:一切众生都有如来智慧德相。他强调的也是:众生都有佛性。这就进一步证明了,慧能在拜师修行之前,就具备了佛一样高超的“心智”、“悟性”与“境界”。那么,这样高的“心智”、“悟性”与“境界”,究竟是怎么得来的?
  前面所提到的“一闻经语,心即开悟”,和这里对佛性的理解,应该说都还是建立于慧能在实际生活的磨炼中所成就的“自心常生智慧”的基础上的,是建立于他的生存智慧的基础上的,与佛教的“悟性”尚无关系。因为,到此为止,慧能还没有真正地研习佛教经典,还没有从事正式的宗教活动。这个问题,我在下面那个部分还会进一步谈。
  我接着讲第二件事。那就是著名的慧能与神秀的“两偈对垒”。其实,慧能与五祖弘忍的“佛性交锋”,已经使五祖处于下风,可见慧能心智底蕴之深厚、境界之高远。从当时佛门祖师、高僧来看,没有什么人能够高出五祖弘忍及其弟子神秀的了。慧能既然已经高出五祖;那么,高出神秀当然不在话下。话虽这么说;但是,还需要勘验和印证。只是缺少一个适当的时机。五祖弘忍以偈遴选接班人,就成了这样一种勘验和印证的极好机会。
  神秀先出一偈: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6]
  慧能应对一偈: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7]
  这个“两偈对垒”,涉及的方面很多,涉及到禅宗里“渐悟”与“顿悟”的不同见解与不同的修行方式,等等。
  我在这里只讲一点,那就是两偈所体现的:慧能与神秀两个人在“境界”上的差别。具体说来,神秀仍执着于“有”,心中仍“有”“挂碍”,仍有许多“放不下”。既“有…‘菩提”、“明镜”,又“有”“尘埃”,还得“记住”并“时时勤拂拭”。而慧能则突出了“无”,那种“本来无一物”的“无”。既“无”“菩提”之“树”,亦“非…‘明镜”之“台”,当然也就“尘埃”“无”“染”了。一切皆“无”。并且,就连这样一个“无”,也不执着。
  “智慧”从根本上来讲,无论是按照生活的实际,还是按照佛教的教义,都是“无”,而不是“有”;或者说,是“解脱”,而不是“拥有”。所谓“解脱”,在实际生活中,事关痛苦、烦恼、困难的“解除”与“摆脱”。慧能小小年纪,又是天灾又是人祸,使他深深感受到“世事无常”;家里又近乎“一无所有”,缺衣少食。他每天艰辛努力的,是改变这种缺衣少食的状态,是驱除这种缺少。其经验所及,更多的是“无”。难怪他会感悟到“本来无一物”,是如此彻底而又透彻。这样一种“感悟”,对于他来说,从根本上是人生的,而不是宗教的;要说是宗教的,也是由人生的而后又转化成宗教的。
  注释:
  [1] 参阅张庆熊译本,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年版。这个译本把tr印szendental译成“超验”,似不妥,似应译为“先验”;“超验”另有一词:transzendnet。这在I.康德那里有明确的区分。而且,就是在现象学中,也有E.勒维纳斯的tr肋szendnet与E.胡塞尔的transzendental的区别。
  [2] 转引自贾题韬的讲演《坛经的智慧》,中国社会出版社2006年版,第021页。以下凡引此书,只注页码。
  [3] 《坛经》第02l页。
  [4] 《坛经》第034页。
  [5] 《坛经》第034页。
  [6] 《坛经》第041页。
  [7] 《坛经》第04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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