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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山老学之思考方式与世间特质

       

发布时间:2009年04月12日
来源:不详   作者:陈松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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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山老学之思考方式与世间特质
  陈松柏
  [提要]:
  憨山《道德经解》,是晚明之老学名著。它的主要思考方式,系以“唯心识观”为主轴,顺著禅者之“无碍”观行以及从三教体用型态的共通处,以佛教的本位立场,精心擘画而成。因为作者憨山具有鲜明的禅者身分,因此它的老学著作,一向被视为晚明佛道融会的重要指标。本文即主要依据憨山《道德经解》卷首之序文,以及<观老庄影响论>二文,尝试探讨憨山老学之思考方式与世间特质。
  [关键字]:憨山、老学、《道德经解》、<观老庄影响论>
  任何一种诠释系统,一定都有其最终极的第一原理(First principle),以做为贯串思维架构的主轴。而憨山老学,以《道德经解》来看,其第一原理即是“唯心识观”。憨山之所谓“唯心识观”,本身虽然具有唯识论“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的理论色彩,但又不全然是纯粹之唯识论点(注1)。憨山是在《道德经解》卷首之〈观老庄影响论〉,以“论心法”为题,提出了“唯心识观”的思想原型:
  余幼师孔不知孔、师老不知老,既壮,师佛不知佛。退而入于深山大泽,习静以观心焉。由是而知三界唯心、万法唯识。既唯心识观,则一切形,心之影也;一切声,心之响也。是则一切圣人,乃影之端者;一切言教,乃响之顺者。由万法唯心所现,故治世语言、资生业等,皆顺正法(注2)。
  这种把一切圣人言教,全部纳入“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的范畴当中,是憨山在建立其老学时,相当重要的一种思考方式。当然,一般人乍见“三界唯心、万法唯识”这样的语词,几乎都会直接在思维的习惯当中,牵扯到唯识见解的问题或教相宗派的复杂性争议,然而憨山之《道德经解》,却根本不甚著墨于此,何以故?主要还是因为憨山的心识见解,已非传统慈恩宗的唯识路数,所以我们几乎不太可能使用传统唯识理论,套袭在憨山的老学见解上。用比验的立场来看,憨山“唯心识观”的思考方式,其实是马鸣《大乘起信论》(底下均简称《起信论》)式的唯识风格。
  壹、 以《起信论》模式之“唯心识观”建构其老学
  无可置疑地,从实修的层面来看,憨山藉以解读老学的“唯心识观”,必定有其实际之禅修体验(尤其是明心见性的实际体验)为依据;但在理论层面上而言,则《起信论》模式之真常心理论,才是憨山“唯心识观”的根源。
  从憨山《大乘起信论疏略》(注3)中,可大概见出其憨山真常心理论的架构,憨山之《道德经解》、或甚至华严、楞严、净土、儒家思想,都几乎是此一真常理论的延伸。为实际之说明方便,本文底下拟就“自性之界说”、“一心二门”、“本觉说”、“三界唯心转”诸论点,依序逐一阐述。
  一、
  自性之界说、一心二门
  首先,吾人应先了解者,马鸣《大乘起信论》对于“自性”的界说,是以如来藏自性清净的角度进行的,其曰:
  复次真如自体相者,一切凡夫声闻缘觉菩萨诸佛,无有差别增减,非前际生,非后际灭,毕竟常恒。从本以来,自性满足一切功德,所谓自体有大智慧光明义故、遍照法界义故、真时识知义故、自性清净心故、常乐我净故、清凉不变自在义故。具足如是过于恒沙,不离、不断、不异、不思议佛法,乃至满足无有所少义故。名为如来藏,亦名如来法身(注4)。
  这里对于自性的说明方式,乃直接由不变不动的真常心立场开展其本体论,从这个角度观之,此一本体论有四个特质:
  第一、此自性不会因为不同灵性层级之有情而产生差异,它是凡圣同一的。
  第二、此自性不受生灭法影响,它具有“毕竟常恒”的恒在性。
  第三、此自性本身赋有遍显一切法的智慧光明,自体就能具足一切功德。
  第四、此一自性如涅槃四德一般,恒处“清凉不变自在”之清净地。
  原本《起信论》的自性说,系将这四个特质绾合无间,复命其名为“如来藏”或“如来法身”;而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起信论》的自性说,就“空”、“有”的相对层面言,它是属于强调“有”的自性说(注5)。这与般若空观藉著荡相遣执而托显自性的方式,并不相同。但在后来禅宗惠能自性说的发展中,《起信论》的真常自性说,事实上与般若空是结合在一起的;此在惠能如此,憨山亦复如是。
  所以,针对“一心二门”说,憨山曾在《大乘起信论疏略》中,遂有如此“举体通融,体相莫二”的说明:
  如来藏含于二义:一约体绝相义,即真如门。谓非染净生灭,不动不转,平等一味;性无差别,众生即涅槃,不待灭也。二随缘起灭义,即生灭门。谓随薰转动,成于染净,染净虽成,性恒不动。....故《楞伽》云如来藏名阿赖识,而与无明七识共俱,如大海波,常无断绝;并约生灭门说也。然此二门,举体通融,体相莫二。此无二处,诸法中实,不同虚空,性自神解,故云一心(注6)。
  如来藏自性清净心是可以取“体”、“相”分别看待的。就“体”的层面言,如来藏自性清净心除具足前述四种特质外,它本身也同时是超越相对法的绝相存在,此即所谓“真如门”。就“相”的层面言,如来藏自性清净心则会因为同依的阿赖识“随薰转动”、“与无明七识共俱”的缘故,而成就各种执著分别的染法以及远离分别的净法,此即所谓“生灭门”。顺著《起信论》的观点来看,“真如门”与“生灭门”在如来藏自性清净心的摄持下,二者是“举体通融,体相莫二”的,换言之:真如之体与生灭之相,又毕竟还原为“一心”(而此‘一心’则仍为如来藏自性清净心),而有本体论层面之“体”、“用”不二。由此可知:这种“一心二门”的论理,实际上虽然是在于强调真常自性的存在(注7),但从本体论的意义衡观,禅家契欲逆证的自性本心,若要与此真常自性相侔,则必然要开出体用不二的观照境界,如此,真常自性才能相对凸显出来!
  二、
  本觉说、三界唯心转
  于是,《大乘起信论疏略》中,憨山又借用了“大乘起信”、“摩诃衍”的名相,诠释此一真常心;并透过“始觉”、“本觉”、“心源”的巧妙圆说,证明此真常自性的确然存在,文曰:
  1.言大乘起信者,为欲发起大乘正信故。言大乘者,即所信之法体。所言法者,谓众生心;是心即摄一切世间、出世间法。....摩诃衍,此云大乘,谓所宗心法,即是大乘;能信此心为大乘根本。有此胜益,是故须说(注8)。
  2.虚空有二义,以况于本觉:一周遍义,谓横遍三际、竖通凡圣。二无差别义,谓在缠出障,性恒无二故。....本觉随染,要待始觉,方名本觉。觉至心源,本无二相。....始觉是本觉所成,还契心源,融成一体,方名始觉(注9)。
  这两段文字,我们可依序理解如下:
  第一、
  由于心体能包摄世出世间一切法,故此心乃是“大乘”所信之法体、所宗之基本。易言之,所谓“大乘起信”者,是以凡圣共具的真常“心”为造论主题;强调此体性层面之心法,才是大乘的根柢。
  第二、
  既然心法是大乘之根柢,如何“还契心源”便成为实践的重心。而它的还原历程是:先有“始觉”的渐次修为,而后逐渐彰著真心本有之觉性(即‘本觉’),最后才是直契如来藏自性清净心,“觉至心源,本无二相”。这整个“还契心源”的历程中,由于“始觉”也是来自“本觉”之唤醒(‘本觉’与阿赖耶同,皆是凡圣一致、染净同依),不必假于外缘,所以,“还契心源”实际上是本觉内证的一种活动。
  从第一点之中,透露了憨山真常唯心的哲学论点:就性体言,他主张确有真常之如来藏自性清净心,应予“正信”;如此一来,心为一切法成立的动力因,便直接成为其强调“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的老学思考方式。至于第二点,亦明显与传统《摄大乘论》之唯识学的见解不同,差异在于:憨山所接受的《起信论》看法,乃认为本觉阿赖耶系染净同依,只要本觉阿赖耶能转净内熏,就自性本心处即可完成转识成智,毋须仰赖外来之正闻熏习;而无著、世亲则以阿赖耶为染法,必须假藉外烁之正闻熏习,才能转识成智。从这个地方来看,则憨山的真常心理念,亦应是偏向于心识层级的自我提升与心识主体的转识成智,也就是说:憨山之“唯心识观”,是一种走向内面生命自我证成的“以心转境”之途径,他说“一切形,心之影也;一切声,心之响也。是则一切圣人,乃影之端者;一切言教,乃响之顺者”,就是以心识主体转化一切万法的最具体说明(注10)。
  在憨山之《大乘起信论疏略》中,正好有一段文字,可代表这种“以心转境”的《起信论》精神:
  一心随无明动作五种识故,故说三界唯心转也。此心随熏现似曰虚,隐其虚体、诈现实状曰伪;虚伪之状,虽有种种,然穷其因缘,唯心所作。....一切法皆是此心随熏而起,更无异体,故说唯心(注11)。
  又于〈示福厚禅人〉文中,憨山亦说:
  盖出世人福田渐积而厚,至佛乃足。犹如积微尘以成大地,厚之至也。吾佛世尊从无量劫来,舍头目随脑、积功累行,乃得菩提。菩提为涅槃之安宅,福乐之极地也。茍不积何以至此哉?然如者,乃如如佛性,吾人本有,良由积劫烦恼侵蚀,故烦恼情尘日厚,而如如佛性薄矣。今既知佛性本有,不假他求,从此日用念念知归,但见情尘起处,以智光照之。久久纯熟,则佛性厚而烦恼薄,烦恼薄而业障轻,业障轻而生死断。是由积真如以断生死,求证菩提,享常乐我净之厚福。岂非由积而至耶?故曰:水之积也不厚,则负大舟也无力(注12)。
  现象界一切法,都是“随熏而起”的心所推动形成的,因此,可以说是“三界唯心转”。憨山用以诠释老学之“唯心识观”,便是在《起信论》这样的脉络中形成。而他教导福厚行者,应在平常日用之中训练“念念知归”、以自性本具的智慧之光断去情尘烦恼、由“积真如”而求证菩提觉性的作法,也是此一《起信论》精神的直接贯彻。
  所以,无怪乎《观老庄影响论》的篇首‘叙意’中,憨山会如此陈述他的老学见地:
  余居海上枯坐之余,因阅《楞严》、《法华》,次有请益老庄之旨者,遂蔓衍即此以自决,非敢求知于真人,以为必当之论也。
  是故余以唯心识观而印决之,如摩尼圆照、五色相鲜;空谷传声、众响斯应。茍唯心识观而观诸法,则彼自不出影响间也(注13)。
  他说他之所以要写《道德经解》,主要是得益于佛教真常系统的经典-----《楞严经》、《法华经》的启示,而当时东海学者“请益老庄之旨”只是时间上的增上缘而已。由于楞严、法华这一类的真常典籍,原本就相当凸显人类透过心识主体的境界提升,以期达到超越一切现象上的别异分歧,进而化异求同、扩充生命层级的目的。因此,憨山顺势引借为他个人诠释 《道德经》的基本思维模式,以期消解佛道之间的差异,在此处是很容易被理解的。令人玩味的是:憨山虽然一方面自谦他的道家思维未臻成熟,不敢自居于“必当之论”;但另一方面,却又自信满满地宣称“以唯心识观而印决之”,三教万法就统统可以归宿到“唯心识观”的统辖范畴之中。憨山敢于如此雄心壮图,并非恣意夸大,因为在《起信论》“三界唯心转”的观法底下,三教的确不过乃吾人心识观念,投射出来的“影”(影子)、“响”(声响)。
  回顾前述论点,正如本文所陈述的,憨山据以思维其老学之“唯心识观”,其实是一种奠基于《起信论》的真常本体论,所相应开发出来的思维模式,而不能与无著、世亲的唯识论完全等同。这个思维模式,就晚明的时空属性而言,自然也颇能呼应于明末三教渐趋于合流的时代需求, 尤其在“禅”、“道”频繁互动的晚明,“唯心识观”在心识层级的自我提升与心识主体的卓越化上而言,是当时诸多建立共识的尝试中,极为特殊的一种典范。
  但是身为一个禅者,无论行住坐卧,都必须返闻自性、以明心见性为依皈(注14);于是,因应于禅者此一内在要求, 憨山亦很有心地从心识“无碍”的角度,绾结“佛法”与“世谛”,希望从老子的世界里,用“无碍”的心识观行,也能妙运出内在生命“明心见性”的目的。憨山〈观老庄影响论〉‘论教源’中的“佛法岂非世谛”看法,当最能代表憨山此一基本思维模式之深层见地。
  贰、 以“无碍”之心识观行解读老学
  从《起信论》的立场观之,所谓“无碍”之心识观行,系因于能够充分体会真常自性“从本以来,自性满足一切功德”、“毕竟常恒”的真谛。所以,在佛道交会的实际情境中,一个如憨山之禅者,便很自然能在工夫入手处,直取于“非分别见”的立场,视“世谛”与“佛法”为一。
  一 、视“世谛”与“佛法”为一的老学
  憨山在〈观老庄影响论〉‘论教源’中说:
  至若悟妙法者,但云善说法者,治世语言、资生业等,皆顺正法。而华严五地圣人,善能通达世间之学,至于阴阳术数、图书印玺、医方辞赋,靡不该练,然后可以涉俗利生。故等觉大士现十界形,应以何身何法得度,即现何身何法而度脱之。由是观之,佛法岂非世谛,而世谛岂尽非佛法哉!由人不悟大道之妙,而自画于内外之差耳。
  窃观古今卫道藩篱者,在此则曰彼外道耳,在彼则曰此异端也;大而观之,其犹贵贱偶人、经界太虚,是非日月之光也。是皆不悟自心之妙,而增益其戏论耳。盖古之圣人无他,特悟心之妙者,一切言教,皆从妙悟心中流出,应机而示浅深者也;故曰无不从此法界流,无不还归此法界(注15)。
  一般若以佛教知了生脱死为本位立场,用分别见的立场,看待佛教以外的学问思想的话,常不免于依赖本位的惯性,直以‘外道’、‘世谛’名之。但是如果不是基于和谐妥协的客观需求而刻意制造出表面的结合,也能够把分别见的立场取消掉,那么这就是内心价值观的一种调整提升、或甚至是一种内心全然超越的开悟境界,才能幡然以全体圆融的大方位视角来观照自他立场。这一点,对于习惯于知见分别的人来讲,似乎很难以理解,但放在一个完全洞达内心深奥的禅者来说,却是极其自然的事情。憨山无疑就是非常能够胜任这个角色的。现在我们从憨山<道德经解>中,便处处可摭拾此一无碍见解,他说:“万法唯心所现,故治世语言、资生业等,皆顺正法”,其实就是很明白标示禅者看待佛法与世间法的“无碍”心态。而“佛法岂非世谛,而世谛岂尽非佛法哉!由人不悟大道之妙,而自画于内外之差耳。”则代表全体圆融的无碍观行,已成为憨山重新思维老学时的一种基本方式
  值得一提的是:所谓“华严五地圣人,善能通达世间之学”或“等觉大士现十界形,应以何身何法得度,即现何身何法而度脱之”,在憨山看来,并不是一种为了统合三教而刻意制造出来的生硬见解,因为在心底深处,他认为佛法与世间法,根本就是无二无别的。如果进一步追问:为什么可以无二无别?说穿了,依然是建立在前述那一种真常自性的本体见解而产生的唯心识观。因此,‘论教源’中,憨山干脆明白指出,不能够“悟自心之妙”,无法实在体会他所指涉的真常自性的人,是没有必要再开口评骘三教的,因为“不悟自心之妙”者,大概也只是“增益其戏论耳”。憨山直接道出他对于真常自性的“妙悟”,认为“无不从此法界流,无不还归此法界”,把真常自性的本体视为“法界”,以此法界对世间之学做一“靡不该练”的统摄。也因为这样心底深处的“无碍”想法,促使憨山的老学,彻底地变成真常自性的另一活动舞台。
  当然,这也代表著,憨山的老学已自然地走出一条强烈媒合佛道的路数。在这个方向上,憨山则十分巧妙地运用禅宗的“无事道人”,做为佛道共栖的精神指标;而“无事道人”,正代表憨山老学,透过“无碍”的“唯心识观”,所延伸出来的另一独特思考方式。
  三、
  以“无事道人”为禅道共栖之精神境界
  无可置疑的,憨山本身毕竟是一个禅者,他熟悉的语言与环境,几乎都有浓厚之中国式的禅宗风格。这其中,尤以传统临济宗之影响,最为明显。
  不同于来自印度之神秘冥想与隐遁苦行的原始禅精神(注16),在中国唐代,由马祖道一、临济义玄等人所开创之临济宗,已经全面地升华并转化了原始禅的特色,主张生活当中所有活动,都处处充满解脱开悟的契机,此即“平常心是道”(注17)。而临济义玄说“但能随缘消旧业,任运著衣裳。要行即行、要坐即坐,无一念心希求佛果”(注18),便是强调现实事物,即皆真理自身的表现;临济宗所惯立的生活禅,正是这样的运作。这也就是说:临济宗的禅宗风格,已不再是山林冥思,同时也不刻意强调增广见闻或听法辩经的宗教活动,它就只关注平常的生活(注19);一切都由现实生活出发,但内心深处却以“无事”看待真实的现在。
  憨山便是得益于这种临济禅之启示,当他运用在解读《道德经》时,遂形成为最独特的一种思维方式,此即来自临济禅之“无事道人”。在〈示明益禅人〉一文中,憨山便有这样明锐的见解:
  学人不知向上一路,但求增益知见,殊不知知见立,知即无明本,此不知本有,而向外驰求,更欲增益其明矣。茍明其明,则明亦不立,何益之有?故曰:为学日益。凡言学者,则向他家屋里求安乐窝。纵然求得,毕竟非属己有,既非己有,则乐非真乐,乐既非真,又何从而安之耶?向外求安,自古学人之通病,非特今也。.......佛言息心达本源,故号为沙门,学人茍能息心达本,明不必外求。盖不必多增,自性具足,曾何亏欠。明益禅人果能知此,顿将从前所求多处,一齐吐却。如伤食人,中无宿滞,则元气自复。学人斩却知见,可称无事道人矣(注20) 。
  憨山认为当时缁白好禅者,之所以一窝蜂地钻入绕路说禅的死胡同里,以他的角度来看,全是因为“内”、“外”重心错置所致!他重新以禅者的立场解读老子《道德经》“为学日益”一语,指明当时参学者之“但求增益知见”与“向外求安”,都只是“不知本有”的戏论,根本无法安立本心。同时,也劝明益禅人要将工夫重心挪置,重新回归生活本身,而且一定要将从前多处攀缘所得之知见,“一齐吐却”;就如同食物中毒的人,一定得先让胃肠“中无宿滞”,才能恢复元气一般。憨山认为只要斩却了外求的知见、“息心达本”,则“自性具足,曾何亏欠”的无碍境界,必可在真实的生活当中浮现出来。他所谓的“无事道人”,正是实践这种“明心见性”之无碍境界的理想人物(注21)。
  而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要求将无碍的心识观行、直接实践在生活当中的临济禅性格,在憨山的老学的思维模式当中,已被巧妙地应用为一种沟通禅道二家的作用层涵义(注22);就“唯心识观”之无碍境界来看,这一点,它又已跨越了原来临济禅的本义范畴。《道德经解》的“发明趣向”文内,我们就可以体会到憨山这种积极透过“无事道人”的境界性格之诠释,进一步追求禅道共栖精神境界的努力,憨山谓:
  愚谓看老庄者,先要熟览教乘、精透楞严,融会吾佛破执之论,则不被他文字所惑。然后精修静定,工夫纯熟、用心微细,方见此老工夫苦切。然要真真实实看得身为苦本、智为累根,自能隳形释智,方知此老真实受用至乐处。更须将世事一一看破、人情一一觑透,虚怀处世,目前无有丝毫障碍,方见此老真实逍遥快活、广大自在,俨然一无事道人。然后不得已而应世,则不费一点气力,端然无为而治。
  而世之谈二子者,全不在自己工夫体会,只以语言文字之乎者也而拟之,故大不相及。要且学疏狂之态者有之,而未见有以静定工夫而入者。此其所谓知我者希矣。(注23)
  他主张研究老庄思想的人,先要在“静定工夫”上,经营琢磨出自己的证量。所谓“精修静定,工夫纯熟、用心微细,方见此老工夫苦切”,是说:老庄传世之《道德经》或《南华经》,是老庄二人实际经过“工夫苦切”之后的结晶;一般人若仅停驻于文字表面的兔毛诠索,是无法真正登堂入室的。因此,憨山认为一定要有临济禅行者在现实生活当中体验“无事”本质、真切的“精修静定,工夫纯熟”,才能进窥道家思想之堂奥;他说“世之谈二子者,全不在自己工夫体会,只以语言文字之乎者也而拟之,故大不相及”,正是不满于“只以语言文字之乎者也而拟之”、卖弄文字光影的那些人,憨山根本是将其排诸道家门户之外的。
  而且,呼应于“学人斩却知见,可称无事道人”的主张,他认为一个心行相应的禅者,会比一般“世之谈二子者”(此‘二子’系指老庄),更懂得从静定工夫去实际切入。而憨山特别强调“以静定工夫而入”,则是跟传统禅者一贯的“破执”立场有关。这个破执的静定工夫,虽然未必一定等同于道家的“无”,但它却是憨山写《道德经解》时,实实在在的工夫论基础。憨山也很有意识地标显他的破执立场,认为所有道家的“隳形释智”、“虚怀处世”诸境界,全都必须经过一番破执、静定工夫之真实洗礼,才能在“唯心识观”的无碍观照下,被转化成“佛法岂非世谛,而世谛岂尽非佛法哉”的意义。
  所以,当憨山说老子“真实逍遥快活、广大自在,俨然一无事道人”时,在句义上来看,并不是囫囵吞枣地把老子佛教化,而是透过破执工夫的筛检,以一种不失佛教本位主义的色彩,将老子做一种通教式的转化。也就是说:在憨山心目中,老子成为“无事道人”,并非意图将老子全然禅宗化,而是特意地指出禅道二端,确有彼此共通的实际工夫基础。憨山这一点,单就传统老学思维方式的角度来看,的确是一种新的尝试;这也应是憨山《道德经解》最能吸引儒道缁素,一新时人耳目的主要原因。
  叁、从“无我之体”、“利生之用”的体用模式重新诠释老学
  憨山写《道德经解》时,正当万历至天启年间,在中国学术思想的发展当中,这段时间正是儒释道三家互动最为频繁的关键期。“三教合一”在当时,几乎已被视为必然的趋势,憨山当然也不能自外于此一潮流。
  一、
  从三教体用型态的共通点诠释老学
  而“三教合一”的观念,本是基于儒释道之间长期交会互动之必然历史发展,依僧祐《弘明集》卷一载,东汉牟子(牟融)之《理惑论》便已提出三教合一说法。而到了唐宋时期,更是逐渐将三教各自的外在修养转向内在的修养,以至于在“修心”的问题上,达到大体一致的认识(注24)。
  在明代,宗本之《归元直指集》,就明显代表了此一趋向,其中之〈辨明三教至道〉曰:
  三教至道,但是一心。心者,人之本源也。释云:心是法中王;道云:心是众中王;儒云:心是人之主。一切诸法,皆不出于心也。王不动,万姓自安;心不乱,诸邪不起;正所谓心有主,则能不动矣。释云:心地法门,非在舌辨;道云:心地下功,全抛世事;儒云:说不如行,行不如到。俱要终穷至实,毕到斯源,了义还宗,随流赴感。故孔子以寂然不动为体,感而遂通为用;佛以定为体、慧为用也;老子以虚无为体,妙有为用。亦此意也(注25)。
  宗本在这个地方,很明显是企图运用“体用论”的模式,贯串三教。他说孔子是以“寂然不动”为体,“感而遂通”为用;佛教则是以三学的“定”为体、“慧”为用;而老子之体用,则是以“虚无”为体、以“妙有”为用。如宗本这般,将体用视为媒介三教之桥梁,以体用论作为“三教合一”之起点,就深刻地影响了憨山。在《道德经解》卷首之“发明体用”文中,憨山也仿效宗本运\\用“体用论”的模式,巧妙地将三教的体用关系,更详细地做了一番阐释,他说:
  三教圣人体用皆同,但有浅深小大之不同耳。假若孔子果有我,是但为一己之私,何以经世?佛老果绝世,是为自度,又何以利生?是知由无我方能经世,由利生方见无我,其实一也。若孔子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用也;明则诚\\,体也;诚则形,用也;心正意诚\\,体也;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用也。老子无名,体也;无为而为,用也。……是知三圣无我之体、利生之用皆同,但用处大小不同耳。以孔子匡持世道,姑从一身以及家国,后及天下,故化止于中国;且要人人皆做尧舜,以所祖者尧舜也。老子因见当时人心浇薄,故思复太古,以所祖者轩黄也;故件件说话,不同寻常,因见得道大难容,故远去流沙。若佛则教被三千世界、至广至大,无所拣择矣。
  是知孔子体用,未尝不大,但局于时势耳,正是随机之法。故切近人情,此体用之辩也。惜乎后世学者,各束于教:习儒者拘,习老者狂,学佛者碍。此学者之弊,皆执我之害也。果能力破我执,则剖破藩篱,即大家矣。(注26)
  憨山这一大段文字,文理环环相扣,相对于憨山之前的所有“体用之辩”而言,憨山在《道德经解》所提出的体用看法,几乎已经堪称周延而圆融的了。为爬梳憨山此段引文要义,我们可以做底下三点简单的归纳:
  第一、憨山认为三教虽然有其差异处,但它们都具备体用的活动型态,这一点是一致的,故谓“三教圣人体用皆同”。而憨山所谓的差异,则纯粹是指涉在三教施设对象的“浅深小大之不同”而言。
  第二、憨山又进一步明确点出了三教圣人体用型态的共通点,那即是“三圣无我之体、利生之用皆同”。憨山认为三教圣人都取证了“无我之体”,在破执的工夫上,都有异曲同工之妙;而它们的“利生之用”,虽有大小之不同,同样都应被赋予肯定的评价。
  第三、
  憨山解释了一般人对三教合一观念的质疑,他认为本位主义的“各束于教”,是导致三教不能合会的最大障碍。只要能破去了“我执”,跳脱“习儒者拘,习老者狂,学佛者碍”的弊端,“三教合一”原本就是一个俨然的事实,三教自然会水到渠成地浮现一个共通的大方向。
  由这三点看来,首先很明显的是,憨山虽然承认儒释道三教在接引教化的对象上,的确存在著各种根基或格局上的差异性,但那亦仅是因于各自抱持的义理或教义上有所不同而产生的差异。如果纯粹就三者利益众生的“用”观之,无论从动机或实际效益来看,憨山认为三教都应被给予同样的肯定;所谓“利生之用皆同”,即可证明憨山看待老学所秉持的,绝对是一种正面肯定的态度。所以,他说“老子因见当时人心浇薄,故思复太古,以所祖者轩黄也”,老子正是有鉴乎时人流行价值之扭曲走样,才会力图从太古轩黄的无为道术中,汲引出足以拯救浊流乱世人们的道家智慧。因此,憨山于《道德经解》卷首,便直言老子之学与佛家的大乘教义一样,不但不会走入绝世自度之路,而且还将是彻底的“利生”之学,所谓“佛老果绝世,是为自度,又何以利生”者,正代表憨山以“利生之用”看待老学的正面心态。
  其次,除了肯定“利生之用”是佛老的共通点之外,憨山也从本体上的“无我”,尝试媒合佛老。如前所述,他一方面说老子之学不是“绝世”、“自度”之学,以证明老子之学有“利生之用”;但一方面则又说“老子无名,体也;无为而为,用也”,认为老子“无为而为”的“利生之用”,实际上是可以由“用”的层面转化成“体”。憨山“由利生方见无我”的“无我”,就是从本体层面立言的“无我之体”。此一思考方式,搭配在前引“融会吾佛破执之论”的破执立场,可以证明憨山老学的思考方式,的确是顺著「无碍”的唯心识观、以及三教圣人体用型态的共通点,而逐层深入的。
  此外,相较于宗本,憨山在《道德经解》所提出的三教合一论,已经能够更成熟地运用“体用论”的模式,以达化异求同的效益(注27)。当然,也由于憨山的三教合一说,是以晚明禅学为基础,对儒道思想展开大方向之整合。所以,不可免地,在态度上仍有以佛家本位思想为核心的浓厚色彩,孔孟老庄主要系提供为禅行者趋悟自性的宗教实践之助缘,儒道思想也仅是为佛家本体论的必然性做见证。换言之,用“无我之体”与“利生之用”开拓而出之三教合一趋向,基调上仍然是以禅学的基调,尤其是以“唯心识观”为思考主轴,做为辐辏三教之规准。
  所以,在憨山《道德经解》当中,我们便随处可看到这种依藉“无我之体”与“利生之用”为主题的体用论,在憨山解读老学的思维模式中,成为别具一格的特色;这其中,又以心迹论的思考方式,最令人印象深刻。
  二、“心迹相忘”的老学思考方式
  憨山于《道德经解》,从体用模式发展出来的老学思考方式之中,一方面除依循“无我之体”与“利生之用”的原理,说明其“三教圣人体用皆同”的理念外;另一方面也试图由“心”、“迹”的思考方向,参酌于华严的平等法界观,以证成“心迹相忘”或“圣凡平等”的老学立场。底下节引三则:
  (一)、是知三教圣人,所同者心,所异者迹也。以迹求心,则如蠡测海;以心融迹,则似芥含空;心迹相忘,则万派朝宗、百川一味。(注28)
  (二)、盖中国圣人之言,除五经束于世教,此外载道之言者,惟《老》一书而已。……盖此方老庄,即西域婆罗门类也。然此刚为现身说法,旋即斥为外道邪见,何也?盖在著与不著耳!由观音圆通无碍,则不妨现身说法,由妙庄深生执著,故为外道邪见。是以圣人教人,但破其执,不破其法。是凡执著音声色相者,非正见也(注29)。
  (三)、或问:三教圣人,本来一理,是果然乎!曰:若以三界唯心、万法唯识而观,不独三教本来一理,无有一事一法,不从此心之所建立。若以平等法界而观,不独三圣本来一体,无有一人一物不是毗卢遮那海印三昧威神所现。故曰:不坏相而缘起,染净恒殊;不舍缘而即真,圣凡平等(注30)。
  这三段文字,对于我们掌握憨山《道德经解》的基本思考方式,有代表性的意义。在(一)之引文中,憨山有感于当时儒释道三家的彼此悬异,而特别提出了“三教圣人,所同者心,所异者迹”的观念,最应注意的是他对“心”和“迹”二义的思维模式。他说“三教圣人,所同者心”,此“心”并不是一个含糊笼统的本体,它是依据真常论的如来藏自性清净心为蓝图,所勾划出来的自性清净心。顺著这样子的本体,发挥依体起用的功能,而进一步以求涵摄了儒家的道德心以及道家中的虚静心。所以,在这里更可以证实,憨山此处的“所同者心”,或前述所谓“无我之体”,都有十分强烈的融会三教倾向。这一点,衡诸憨山之语录文集,随处都可获得见证,憨山在写给顾山子的信中,就曾借用“一”的观念,表明这样的思维特色:
  一乃万物之本,造化之蕴也。故曰:天得一以清,地行一以宁,圣人得一以为天下正。正则不滑于邪,而固其本也。然人与物、理与气、心与形,均一也。一得而众理归之。语云:识得一万事毕。故吾徒参玄之士,必曰万物归一,一归何处?斯则归一可知,一之所归则不可知也!今夫人者,万务交固、万虑攻心,纷纷扰扰,竟莫之宁,乃不识一之过也。居士能观天地造化之归一,而不识身心性命之归一,是知二五而不知为十也。茍知性命之归一,则万化备在于我矣。可不务哉(注31)!
  以道家的立场言:“一”是清宁天下正的基源动能;就“儒”言:“一”是归摄理气性命、统会万事众理的源头活水;就“佛”言,“一”则是真常之本心本性。憨山正是如此地活用了真常论的自性理念、游走于三教。所以,当憨山说出“万派朝宗、百川一味”时,此刻之三教合一见解,其实仍是建立在佛教本位色彩浓厚的体用论基础上说出来的;依此推溯,所谓“知性命之归一,则万化备在于我”者,憨山之重心就不是在于宣阐儒家之“性命对扬”理论、也无意于强调老子之“反璞归真”,它真正的主题,仍是点出真常自性,并且是以华严式的圆融论点,包容一切法界,以求安立、融会儒道之“迹”;在前引第三则中,憨山明白举出华严的“平等法界观”,认为“无有一人一物不是毗卢遮那海印三昧威神所现”,就已有一种极明显的意图,那就是:他希望以华严式的真常自性论点,肯定一切世谛万法先验存在的真常自性,果真如此印决之,不独三教差异的问题可被消解,即令草木有情也都会跟著「平等法界观”一体朗现,而成为真常自性所含摄的对象(注32)。所以,这种华严风格明显的解老模式,使憨山在传统老学范畴中,跳脱了一般注解原典的窠臼,而创造出一种“心”与“境”平等相融的独特思维风格(注33)。
  而且,顺著这样的思路,我们又可从而发现,憨山对于会通境界的描写,虽然意许于“心迹相忘”的模式,看似在表面上蹈袭了道家“忘”的字眼,其实他骨子里的真正关怀,却是在于表明一个禅者一方面破执、一方面又能心境相融通的立场,所以,他又有了“圣人教人,但破其执,不破其法”这样的见解。并且,虽为禅者,憨山还依然可以在真理的共识层面上,给予《道德经》肯定的地位,所谓“载道之言者,惟《老》一书而已”、“盖此方老庄,即西域婆罗门类也”这些话语,均代表憨山之内心深处,的确是希望透过《道德经》的重新解读,以求化解掉佛道之间的差异。
  当然,也正因为憨山的基本思维仍然建立在“唯心识观”之上,所以他的“心迹相忘”或“圣凡平等”之心境见解,其实都必须通过“三界唯心、万法唯识”的主体性观照或转化,才足以消解掉实际存在之差异。由此处观之,憨山老学究竟如何看待现实的人世间,便成为很重要的关键。底下,即试由“涉世”、“忘世”以及“出世”角度,探讨憨山老学之“世间特质”。
  参、 憨山老学之世间特质
  一、“忘世”的世间特质
  于《观老庄影响论》‘论学问’篇中,憨山便首度以禅者的角色,对于儒释道三教的世间特质,提出了“涉世”、“忘世”以及“出世”的精辟之论,他说:
  余每见学者披阅经疏,忽撞引及子史之言者,如拦路虎,必惊怖不前;及教之亲习,则曰彼外家言耳,掉头弗顾。亦尝见士君子为庄子语者,必引佛语为证;或一言有当,且曰佛一大藏,尽出于此。嗟乎!是岂通达之谓耶?质斯二者,学佛而不通百氏,不但不知世法,而亦不知佛法。解庄而谓尽佛经,不但不知佛意,而亦不知庄意。此其所以难明也,故曰:自大视细者不尽,自细视大者不明。余尝以三事自励曰:不知春秋不能涉世,不知老庄不能忘世,不参禅不能出世。知此可与言学矣(注34)。
  从看待现实人世的角度言,憨山认为:儒家是以经世意识为擅长,在《春秋经》中最足以令人体会,所以“不知春秋不能涉世”;而老庄浊世清流一般的智慧,既能合尘同流又能立地超越,若非亲身领略亦不能得知,所以“不知老庄不能忘世”。至于憨山所熟悉之禅学,则被意许为可以出离人世间的一种途径,所以有“不参禅不能出世”之说。整个统合观之,憨山事实上乃是以“通达之谓”自期,他的重点是在于凸出三教各自擅长的优越处,并希望三方面都可以相安共存,他认为这才是看待世间学问的正确心态。
  而且,不但是世间学问该如此看待,憨山处理老学时,也是以“通达之谓”自期。所以,憨山虽然称老庄为“忘世”之学,却在心态上扩大了传统禅者“一言有当”的褊狭格局,视三教“涉世”、“忘世”、“出世”为天下学问之一大整体。这样的老学心态,在晚明禅者之间,似乎也是一种共识,与憨山同时之达观紫柏,在《紫柏老人集》卷十一〈方便说〉文,亦谓:
  能深思而得之,则天地万物皆我四肢毛孔矣。故曰悟心之人,无壅不通。如若未悟,无通不壅。物无壅通,壅通在我;我能悟心,大地非尘;我未悟心,虚空棘林(注35)。
  这篇有些类似绕口令的诙谐文章,其实仔细读下来,它跟憨山所指“一切无非佛法,三教无非圣人”、“三圣本来一体”的论调是如出一辙的。所谓“物无壅通,壅通在我”,意思是说,只要能悟见真常自性,便是一切法都通达无碍了。既然通达无碍,何来三教歧异之说?
  所以,憨山于《道德经解》的序文里,便做了这样的说明:
  或曰:子之禅,贵忘言,乃哓哓于世谛,何所取大耶?予曰:不然,鸦鸣鹊噪,咸自天机,蚁聚蜂游,都归神理;是则何语非禅!何法非道!况释智忘怀之谈,讵非入禅初地乎?且禅以我蔽,故破我以达禅,老则先登矣。若夫玩世蜉蝣,尤当以此为乐土矣(注36)。
  他认为禅宗未入中土之前,老子之思想就以“释智忘怀之谈”而捷足先登了,而所谓“释智忘怀之谈”,也就是憨山所指的“忘世”之学。因此,在重建晚明佛教之严谨话题外,他也不嫌恶于时人“哓哓于世谛”的讥评,鼓励玩世蜉蝣之人,学习以《道德经》的境界为“乐土”。憨山的这种老学姿态,对于明末的三教合一运动,绝对是打了一剂强心针,同时也给当时禅道会通的环境,注入一股活跃的生命力。
  然而,相对地看,这种缘于三教合一需求而发展形成的老学,在世间特质上,却也有它无可避免的限制,那就是:距离原来“情意我”的道家世间特质,将愈来愈远;取而代之的,则是浓厚的憨山禅学。
  二、
  原始道家世间特质的流失
  江灿腾《晚明佛教丛林改革与佛学诤辩之研究---以憨山德清的改革生涯为中心》指出,晚明佛教之学术特质在“世俗化”(注37)。这一点,笔者当然十分赞同。然而所谓世俗化,在憨山老学言,却极有可能导致原始老子风貌的流失,而直接变为憨山禅学的独断性扩张。
  在《道德经解》中,憨山把三教入门工夫,全部约化为“破我执”的做法,便有明显的削足适履之嫌:
  若夫老子超出世人一步,故专以破执立言,要人释智遗形、离欲清净。然所释之智乃私智,即意必也;所遗之形,即固我也;所离之欲,即己私也;清净则廓然无碍如太虚空,即孔子之大公也。是知孔老心法,未尝不符,第门庭施设,藩卫世教,不得不尔。以孔子专于经世,老子专于忘世,佛专于出世。然究竟虽不同,其实最初一步,皆以破我执为主(注38)。
  依憨山之理路,虽然儒道佛分别有“经世”、“忘世”、“出世”诸取向之差异,但揆其实,入手工夫却都是一样的。引文中,憨山将老子的“释智遗形、离欲清净”与孔子“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相比对,以统一“孔老心法”的方式,说明了儒道在蠲除我见、我爱、我痴、我慢的方向上的一致性。而这个方向,顺憨山的想法,一律都被视为是破我执的一种实践。憨山在大部份谈及三教实践工夫的论述上,几乎都千篇一律地主张如此的看法。其次,如前所述,憨山甚至就将破执之后的“无我之体”以及缘无我而起用的“利生之用”,作为三教共通的体用论,这样的见解用以形容憨山禅学本身,原是十分恰当的;但是三教之间,是否可真如憨山这样的体用说贯穿?便是问题重重了。如以劳思光《中国哲学史》第一卷(注39)用“德性我”、“情意我”分判儒道的路径言之,则儒家德性本体所开展出来的礼乐文明之用,与道家情意本体所延伸出来的欣趣逍遥之用,便已极难求其一致了。更何况憨山亟欲将儒道的本体同化为禅宗的“无我之体”,以“利生之用”通说于三教?
  憨山这种本位主义的三教观,很明显地,的确动摇了老子原有的虚静心的世界观,而使“情意我”的道家世间特质,迅即被禅者荡相遣执的“破执”色彩所掩盖。所以,憨山虽能从世间特质上,提出“老子专于忘世”的精辟之论,但在实际的心态上,却未必能诠释出真实的老子。
  三、
  赋予老学“治身”、“经世”之期许
  然而,相应于晚明三教之间积极互动的趋势,如果我们在此处直接明称憨山的《道德经解》,是憨山衔接世间学与出世间学的一种尝试,似亦不为过。因为从憨山广开三教言路、接纳各种成文或不成文的老学进路之过程当中,《道德经解》这本书,确实也随之经历了前后共十五年的修订与改变(注40)。更由于《道德经解》问世之后的风行海内、大受士庶欢迎,间接有助于憨山之重建晚明佛教,尤其是重建曹溪心愿之达成。这一点,是憨山自己在《道德经解》里,最常提及的(注41)。当然,他也有属于他个人的一番见解, 在《道德经解》的序文中,憨山便说出了底下如此耐人寻味的话:
  故老以无用为大用,苟以之经世,则化理治平,如指诸掌。尤以无为为宗极,性命为真修,即远世遗荣,殆非矫矫。茍得其要,则真妄之途,云泥自别。所谓真以治身,绪余以为天下国家,信非诬矣(注42)。
  对照于政治极度昏愦、社会动荡不宁的晚明,憨山之注解老子《道德经》,确实格外有其寄托之深义。憨山认为老子所讲的“无用”、“无为”,只要有心者真能去体会其精义,诠索出实践之道,小则足以“治身”,大则足以“经世”。由此可见,憨山虽然无力于改变政治社会跳踉动荡之事实,却深心期许他的《道德经解》能够进行一场“以无用为大用”的观念革命,不仅是希望让每一个人可以“真以治身”,也希望让天下国家,重新走上“化理治平”的康庄大道。当然,小我“真以治身”的成就,憨山早已当之无愧了;但大我“化理治平”的成就,则始终只停留于无治主义的理想而已(注43)。晚明大环境的改变,毕竟不是憨山能力所及,然而他的《道德经解》特别强调了老学“治身”、“经世”之世间特质,至少我们知道:在那样无告的时代底下,他是坚信于老子的智慧,应是可以带给知识份子凭借与温慰的。
  结论:
  综上所述,可知:憨山在《道德经解》序文以及<观老庄影响论中>,乃是以“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之“唯心识观”做为思考主轴,推陈其老学见解。但是,不同于无著、世亲以阿赖耶为染法,必须假藉外烁之正闻熏习,才能转识成智的看法;憨山之“唯心识观”是接受《起信论》看法,认为本觉阿赖耶系染净同依,只要本觉阿赖耶能转净内熏,就自性本心处即可完成转识成智,毋须仰赖外来之正闻熏习。此与禅者当下取证于“明心见性”之背景,是完全吻合的,所以憨山的“唯心识观”,是一种走向内面生命自我证成的“以心转境”之途径。
  而另一方面,得益于“无碍”的心识观行,憨山又透过破执工夫的筛检,以一种佛教本位的立场,将老子转化为“无事道人”。此举并非意图将老子全然禅宗化,而是特意地指出禅道二端,确有彼此共通之工夫基础。憨山这一点,单就传统老学思维方式的角度来看,的确也是一种新的尝试。
  此外,呼应于晚明三教融会的声音,憨山也尝试从“无我之体”与“利生之用”的体用型态中,开拓出以“唯心识观”为思考主轴之三教合一趋向。憨山所运用的这个体用型态,一方面除依循“无我之体”与“利生之用”的原理,说明其“三教圣人体用皆同”的理念外;另一方面也试图由“心”、“迹”的思考方向,参酌于华严的平等法界观,以证成他所秉持的“心迹相忘”或“圣凡平等”的老学立场。这个老学的思考方式,已明显由“以心转境”之说递升为“心境平等”。从此亦可证明:憨山老学之思维模式,的确是努力地要将“世谛”与“佛法”的分别相转化、融合为一体。
  由此看来,虽然憨山区分了三教世间特性,认为“孔子专于经世,老子专于忘世,佛专于出世”,但他所意许之老学世间特质,并不是仅仅拘守于“忘世”或甚至成为“绝世”、“自度”之学。憨山认为老学既可以“破执”而通于佛,也可以用“化理治平”的经世姿态通于儒,所以他的思考方式,一方面是凸显了禅者基于本位立场而来的构想,一方面也应是反映了当时三教会通的宏观立场。
  本文注解:
  (注1)憨山认定之唯识,是《大乘起信论》的唯识。所以,他的重心只放在真常自性的强调上面,对于唯识发展出来的净化佛土之无住涅槃境界,憨山在《道德经解》中并未涉足。叶阿月〈唯识思想的对治烦恼说----以四念住与四圣谛为中心〉谓:“佛教唯识哲学的最高理想,是一种与世界和平有关的‘安乐幸福’的涅槃境界。就是净化佛国土的无住处涅槃境界。”在憨山“唯心识观”中,并没有这种涅槃境界的特别论述,叶语见
  台湾大学文史哲学报第28期,P1。
  (注2)见《憨山大师全集》卷卅〈观老庄影响论〉之“论心法”,嘉兴大藏经第廿二册,P644。
  (注3) 憨山《大乘起信论疏略》见录于嘉兴大藏经十九册,全文共二卷,底本系以法藏贤首四卷本之《大乘起信论疏》(见嘉兴大藏经第七册,P447~471)为主,憨山批注为辅。
  (注4) 憨山《大乘起信论疏略》,嘉兴大藏经十九册,P392。
  (注5) 而根据释恒清法师之说,《起信论》已“融通了唯识与真常二系的染净说,并提供了解释人性善恶两面的另一思路。因其有浓厚的融通意味,遂成为为中国佛教法性宗人性论的基石”。这其实是将《起信论》的自性说延伸到人性论的视角上,基本上这也是偏向“有”的层面强调自性。所以,《起信论》的自性说,与般若空观藉著荡相遣执而托显自性的方式,有相当明显的差异。上引文证,见释恒清法师〈大乘起信论的心性论〉, 台湾大学哲学论评第12期,P254。
  (注6) 憨山《大乘起信论疏略》,嘉兴大藏经十九册,P379。
  (注7) 尤惠贞《大乘起信论如来藏缘起思想之探讨》一文,就依据“不变”与“随缘”的互动运作,解释此一真常自性的存在性格。然而,尤文亦指出,这种一心二门的模式当中,不容易圆说何以有“无明妄现”的问题。其文谓:“《起信论》之心真如,是智如不二之真如心,故能不变随缘起一切法,同时也能随缘不变而还灭一切法。‘不变’与‘随缘’中,有无明不觉的妄现,很容易被误解为‘本体论的生起论’”。见尤惠贞《大乘起信论如来藏缘起思想之探讨》,P119(1980年台大哲学研究所学位论文)。
  (注8) 憨山《大乘起信论疏略》,嘉兴大藏经十九册,P377。
  (注9) 憨山《大乘起信论疏略》,嘉兴大藏经十九册,P382。
  (注10) 乍看之下,憨山的“唯心识观”很雷同于英哲柏克莱(Berkeley)的主观观念论(subjective idealism),都同样肯定万法与吾人心识的依存关系,只是,憨山之“唯心识观”更强调心识创造万法与统摄万法的功能,如〈观老庄影响论〉‘论教源’之“无不从此法界流,无不还归此法界”者,又远非主观观念论者所能涉足。
  (注11) 憨山《大乘起信论疏略》,嘉兴大藏经十九册,P386。
  (注12) 《憨山大师全集》卷四〈示福厚禅人〉,嘉兴大藏经廿二册,P425。
  (注13) 《憨山大师全集》卷卅〈观老庄影响论〉“叙意”,嘉兴大藏经第廿二册,P644。
  (注14) 参考佛日〈自我实现与自性成佛〉,见
  十方第10卷第9.10期合刊本,P55。大陆学者蒙培元《中国哲学主体思维》(北京东方出版社1993年版)中,则将禅宗之“明心见性”归并为“自我反思型内向思维”,此与憨山之由“唯心识观”而见性成佛之说是一致的。蒙文见该书第二章(五),P47。
  (注15) 《憨山大师全集》卷卅〈观老庄影响论〉“论教源”,嘉兴大藏经第廿二册,P644。
  (注16) 所谓“原始禅”者,如果是以中国禅宗观之,系指以《楞伽经》和菩提达摩之《达摩论》为义理中心的禅法教理。之后之中国禅宗流衍为重视教相分别的“重教派”,以及形成不重律制经教的“重宗派”,推溯其根源,都源自于此一中国式之原始禅。参考印顺导师《中国禅宗史》第一章<菩提达摩之禅>,P1~37。
  (注17) 语出马祖道一,其谓“平常心是道,谓平常心无造做、无是非、无取舍、无断常、无凡无圣”,见《传灯录》卷廿八(大正藏五十一册,P440)。
  (注18) 语见《临济慧照禅师语录》(大正藏四十七册,P505)。这段话主要在表现“道”就存在于生活点滴之中,一个领会“平常心是道”的禅者,在“随缘”、“任运”之中,一切时一切处,皆具有佛性之妙用。无沾无染的佛性直接遍显在“要行即行、要坐即坐”的各种语默动静当中。因为能够在主观的境界上妙运自在,所以又可名之为“无事道人”。
  (注19) 临济禅的这个特色,很成功地将“知”转化为“行”,此亦正是佛教中国化的一大特色。大陆学者尤西林〈佛学不等于佛教:佛教中国化研究中一个被忽略的哲学方法论问题〉即曾谓:“佛教中国化的实质,主要是印度经文的实践化,亦即宗教化的过程。禅宗以实践体验性之禅,统摄戒定慧,有效地完成了从释译佛经的佛学到佛教实践的转移。这是禅宗在佛教中国化史上,地位显赫的根本原因。”(语见
  哲学与文化第20卷第5期,P494)
  (注20) 《憨山大师全集》卷一〈示明益禅人〉,嘉兴大藏经廿二册,P406。
  (注21) 印顺导师《佛在人间》之<从人到成佛之路>,P129(台北正闻1985年版),谈到何谓真正地学佛,便以“无事道人”表明此一在生活中明心见性的精神境界,他说:“学佛的说到修行了生死,不但要在万人喧嚣处安住而无所不足,还要能于无人处自静其心, 做到名符其实的‘无事道人’。”
  (注22) 牟宗三先生认为道家只有“如何”(HOW)的问题,没有“是什么(WHAT)的问题。因此主张道家只具于主观型态的心境作用,故以“作用层”名之(语见牟著《中国哲学十九讲》第七讲“道之作用的表象”,P127~154。)但笔者并不认为憨山之老学仅具于作用层而已,因为憨山在主观境界之外,仍有其独立之实有层实践内容。此处我指称其为“沟通禅道二家的作用层”,是只就境界型态的表现方式言之。
  (注23) 《憨山大师全集》卷卅〈道德经解〉“发明趣向”,嘉兴大藏经第廿二册,P648。
  (注24) 参见王志远〈唐宋之际“三教合一”的思潮〉文,该文收录于《佛教与中国文化》,P71。台北国文天地月刊社1990年版
  (注25) 明宗本《归元直指集》卷三,嘉兴大藏经第廿二册,P37。
  (注26) 《憨山大师全集》卷卅〈道德经解〉“发明体用”,嘉兴大藏经第廿二册,P648~649。
  (注27) 但是憨山仍主张三教之间的差异是存在的,例如就儒佛本体论而言,还是有根源性的“宗本”之异,他说:“若究心性之精微,推其本源:禅之所本,在不生灭;儒之所本,在生灭。故曰:生生之谓易。此儒释宗本之辨也(《憨山大师全集》卷一〈示李福净〉,嘉兴大藏经廿二册,P405)。”正如道佛之间有虚静心与真常自性的不同,儒佛之间也有心性根源的分别。憨山认为:儒家心性论所根据的经世意识,是生生不已、新新不停的创生心,它有生灭变易的本质,故“儒之所本,在生灭”。而禅门的真常自性则是不生不灭的,如此便直接形成儒释本体论上的根源性差异。
  (注28) 《憨山大师全集》卷卅〈道德经解〉“发明归趣”,嘉兴大藏经第廿二册,P649。
  (注29) 《憨山大师全集》卷卅〈观老庄影响论〉“论去取”,嘉兴大藏经第廿二册,P644~645。
  (注30) 《憨山大师全集》卷卅〈观老庄影响论〉“论教乘”,嘉兴大藏经第廿二册,P645。
  (注31) 《憨山大师全集》卷三〈示顾山子〉,嘉兴大藏经廿二册,P412。
  (注32) 所以,憨山的看法与释恒清法师“《大般涅槃经》的佛性论”中所指称的澄观看法,是互相吻合的。释恒清教授该文说道:澄观将第一义空与智慧,视为佛性的二个属性。依据这个观点,澄观更进一步指出:第一义空属“佛性‘性’”,而智慧属“佛性‘相’”。....若以佛性的二个属性,来论草木墙壁瓦砾等无情是否有佛性。则澄观认为:若以性从相,则唯有有情众生才有佛性;因为他们才有智慧。但草木瓦砾,因为无智慧,故无佛性。而若以相从性而言,因第一义空性,无所不在,则草木瓦砾无不是第一义空。换言之,一切草木瓦砾,无不含摄于佛性中。因此,可以说无情亦有佛性;只是其佛性属于“法佛性”,而不是“觉佛性”。(该文见 台湾大学文学院佛学研究中心学报第1,P77。)
  (注33) 如同杨惠南先生〈从“境解脱”到“心解脱”---建立心境平等的佛教生态学〉一文所担忧的,《维摩经》“佛国品”之“心净国土净”思想,常只是片面性地被体会成“重‘心’而轻‘境’”、“重‘众生世间’轻‘器世间’”的意义(见1996年《佛教与社会关怀学术研讨会.生命、生态、环境关怀论文集》,P198-199)。这一点,如果能参考憨山对于心境平等相融的态度加以解释,应可从根本观念上给予导正。
  (注34) 《憨山大师全集》卷卅〈观老庄影响论〉“论学问”,嘉兴大藏经第廿二册,P645。
  (注35) 《紫柏老人集》卷十一〈方便说〉,嘉兴大藏经第廿二册,P316。
  (注36) 《憨山大师全集》卷十〈道德经解序〉,嘉兴大藏经第廿二册,P491。
  (注37) 语见江灿腾《晚明佛教丛林改革与佛学诤辩之研究---以憨山德清的改革生涯为中心》,P4(台北新文丰1990年版)。“世俗化”一语,在江氏的理解中,是透过晚明丛林复兴运动以及禅僧间的诤辩而形成的。而本文的立场,则是从憨山老学的内在理路加以证实。
  (注38) 《憨山大师全集》卷卅〈道德经解〉“发明工夫”,嘉兴大藏经第廿二册,P648。
  (注39) 见该书P223。香港友联1985年版。
  (注40) 即所谓“自壬辰以至丙午,周十五年乃能卒业”。语见《憨山大师全集》卷十〈道德经解序〉,嘉兴大藏经第廿二册,P491。
  (注41) 万历廿年,憨山曾前往京城西郊潭枳寺,拜访了当时守奉石经佛骨的达观(紫柏),《年谱》称“与达师相对盘桓四十昼夜,为生平之奇”(见《憨山老人年谱自叙实录》卷上,嘉兴大藏经第廿二册,P811)。后来,憨山写〈径山达观可禅师塔铭〉时,也提到这一次的会面,作这样的描写:“同居西郊园中,对谈四十昼夜,目不交睫,信为生平至快事。......师与予计修我
  朝传灯录;予以禅宗凋敝,与师约往浚曹溪,以开法脉。”(见《紫柏老人集》卷首〈径山达观可禅师塔铭〉,嘉兴大藏经第廿二册,P162)两人在潭枳寺,已有共同编修当朝传灯录的计划,憨山并感叹于禅门之凋敝,而曹溪----祖师禅的源头,如今已宗风沦没、乏人闻问。二人皆认为欲要振兴禅门,必须先浚清禅源,因此遂相约共往曹溪宝林,兴复六祖的道场、延续法脉。
  (注42) 《憨山大师全集》卷十〈道德经解序〉,嘉兴大藏经第廿二册,P491。
  (注43) ‘无治主义’语,套用自陈鼓应〈庄子内篇发微〉之‘应帝王---无治主义’一文,见《老庄新论》,P205。台北五南199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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