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爱国两诗僧——李叔同与苏曼殊之比较

　　缅怀爱国两诗僧——李叔同与苏曼殊之比较

　　■潘植卿

　　过去曾有人说：“李叔同、苏曼殊两位诗僧的为人处事，几乎相似。”但是郑逸梅却说：“南社有两位诗僧，一是苏曼殊，一是李叔同，而李叔同的成就在某些方面更胜于苏。”他的这个判断，我认为是正确的。

　　我少年时代，唱过李叔同作的歌《送别》、《忆儿时》、《梦》，到嘉兴后，买到丰子恺编的《李叔同歌曲集》，那时我正在学小提琴，觉得歌曲优美动听，但也仅此而已。至于他的诗词绘画，当时也很少接触，还记得与杜风（原上海《少年文艺》编辑）一起去上虞春晖中学瞻仰过他的“晚晴山房”，是建在山坡上的简易房子。只是在平湖建成李叔同纪念馆以后，仔细读了他的作品，才有较多的认识。

　　至于苏曼殊，我却了解得较多。读书时，向邻居陈小姐借阅了柳亚子编的《苏曼殊全集》，其中小说《断鸿零雁记》、《碎簪记》等，使我倾倒，尤其他的近百首七绝，更使我十分喜爱，那种爱国加爱情的香奁体，打动了无数青年人的心，很多诗，我至今会背诵，作文写诗也刻意模仿，现在想来，不禁失笑。

　　那么，我就把这两人作一番比较吧!

　　相似之处——

　　一、与日本女性都有情缘关系。

　　李叔同在东京美术学校求学时，与模特雪子恋爱，后作为如夫人，携回国内，住上海虹口区多伦多路达十年，且育一子。后叔同出家(已征得她同意)，她从报纸上　得知，赶到杭州要求见面，被大师拒绝，只得大哭回沪，后返日本隐姓埋名。其子若在已90多岁，也不知有无后嗣。

　　苏曼殊父苏杰生，广东香山人，在日本经商致富，与女佣若子有染，生曼殊，三个月后，若子遭辞退出走，其父请庶母河合仙抚养。父回国，曼殊随行，遭嫡母虐待，常回横滨，依河合氏。

　　二、同是佛教信仰者。

　　叔同1917年入杭州虎跑寺皈依佛门。

　　曼殊1903年在广东惠州落发为僧。

　　三、同是南社诗人。

　　叔同1912年入南社。

　　曼殊1910年入南社。

　　四、求学经历相似，同在日本求学。

　　叔同幼从父兄习经史，稍长入天津城南草堂，后入南洋公学。20世纪初入日本东京美术学校学绘画、音乐五年。

　　曼殊幼入香山沥溪乡塾读四书五经，少年入日本横滨中学，后考入早稻田大学预科。

　　五、都曾走马章台，傍花依柳，过浪漫生活，这是当时习气，不足为怪。

　　叔同留学日本前，涉足花丛，与李苹香、杨翠喜等为友。

　　曼殊在沪上与苏雪南、张娟娟等相爱。

　　不过这些校书都有文才，如李苹香赠叔同诗：“凌波信步绿杨堤，浅碧沙明路欲迷。吟遍美人芳草句，归来采取伴香闺（三首录一）。”苏雪南也“颇通诗文”。中国传统的校书都有文艺教养，如明末秦淮河的柳如是、顾横波、董小宛、卞玉京、李香君等都不是光卖身的。

　　六、都当过教师。

　　叔同在天津工业专门学校教西洋画，任教上海城东女校，受聘浙江等师范学校教音乐、美术，又兼任南京高等师范教席。

　　曼殊原任湖南实业学校教习，主讲长沙明德学校，在爪哇任教于喏班中华会馆授英语，又任教于南京陆军小学、安徽高等学校。

　　七、都做过报刊编辑。

　　叔同编过《太平洋报》。

　　曼殊编过《国民日报》。

　　八、都通晓几种外国文字。

　　除本国之外，叔同通日文、英文。

　　曼殊通日文、英文、法文、梵文。

　　九、都是著名画家。

　　叔同进过日本美术学校深造，所作山水、人物画应用透视学、解剖学，故而别具一格，能作小幅，亦能作大幅油画、壁画，有开创意义。他还善篆刻、书法。

　　曼殊以山水人物小幅为主，清新雅致，是中国传统画法（现存22幅）。

　　十、都能借鉴外国文学，传播民主自由、民族解放思想。

　　叔同创立“春柳社”，演小仲马之《茶花女》，饰玛格丽黛，又演出美国斯陀夫人之《黑奴吁天录》，饰爱美丽夫人。

　　曼殊翻译拜伦之《哀希腊》、雨果之《悲惨世界》及英国雪莱、德国歌德等作品。

　　十一、两人都是美男子。

　　包天笑说：“叔同美丰姿，身长玉立，跌宕风流。”

　　唐蕴玉说：“曼殊一副温纯文雅的脸孔，被多少妙龄的娘儿们缠个不休。”当时有“曼殊大师good face”之称。

　　十二、对日本人民友爱，对日本侵略者痛恨。

　　叔同说，日本我有很多师友，甚愿会晤，但日本侵略我国，谈得上什么亲善呢？

　　曼殊与日本人民相处融洽，但看到日本侵略我国，叹息“国无宁日”，从此不说日语。

　　十三、两人都善诗文。诗才横溢，风华绝代，赢得世人钦仰。

　　十四、共同埋骨于西湖旁。

　　叔同在福建温陵圆寂，由叶圣陶发起于1953年将部分灵骨葬虎跑寺。

　　曼殊在上海广慈医院不治，由柳亚子发起葬于孤山。

　　差异之比——

　　交友方面，《易经》有“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之说。《史记·冯唐列传》则云“不知其人视其友”。

　　叔同结交的友人，大都是学者或文艺界人士，如早年的天涯五友：华亭诗人许幻园、江阴画家张小楼、宝山名士袁希濂、儒医蔡小香；及剧作家欧阳予倩、南社盟主柳亚子、画家吴昌硕、著名学者马一浮、诗人高吹万、学者姜丹书、杨白民、作家叶圣陶及佛教界弘伞法师等。

　　曼殊结交的大都是从事政治活动的诗人、学者。如陈独秀（柳亚子认为是他交谊最深为时最长的朋友），柳亚子是从事革命活动的诗人，章士钊是革命党人，章太炎是个学者、革命家，刘三（名季平，是冒险埋葬邹容遗骨的人），赵声（黄花岗起义的发动者），陶成章是光复会副会长，汪精卫是孙中山倚重的人（曼殊病故，他出钱收敛，他会写诗，有《双照楼诗词稿》，做大汉奸是以后的事）。

　　事业方面。叔同做事一贯认真、执著、一丝不苟。如提倡绘画，除自己创作外，还编写著作《国画修得法》、《水彩画法》、《西洋美术史讲义》、《石膏模型用法》、《木板画法》，这些都填补了当时理论空白。从事音乐工作，编辑了《音乐小杂志》，创作了《清凉歌集》、《李叔同歌曲集》，《送别》等歌，传遍大江南北，至今不衰。重视戏剧，他组织春柳社亲自扮演女主角，花100元制作女性服装，剃光胡子，日本报称：“演西洋话剧，吾国不及。”

　　从事教育工作一丝不苟，主张“温而厉”，就是对学生和颜悦色，也严肃认真。他教音乐要求人人会识谱、会唱、会弹琴；绘画要求人人懂画法，所以培养出像丰子恺、刘质平这样杰出的画家（连当年的小孩黄永玉受他指点后也成为大画家）和音乐家。使当时轻视音乐、美术的风气为之改观，各校争相聘他。

　　以后叔同出家信佛，也严守教律，摒绝一切名利和儿女之情，不杀生，长期吃素念佛，从一个翩翩公子变为苦行僧。他还钻研了佛学中最难的《弘教律藏》、《戒本疏》、《羯磨疏》，写出佛学中具有开拓意义的《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在出家的24年中，他始终不渝、心口如一，丰子恺说：“像弘一法师那样十分像人的人，古往今来实在少有，所以我十分敬仰。”

　　曼殊在事业方面由于受许多从事革命的朋友的影响，有强烈的爱国主义思想，参加了抗俄义勇队，还打算行刺保皇党人，痛斥“把自己的祖宗不要，以别人之祖宗为祖宗，仗着自己是大英、大法等国的奴隶，来欺压祖国神圣子孙”的卖国行为，还以岳飞、石达开等人物为题材作画，收集明末清初广东人民的抗清事迹，编成《岭海幽光录》以唤起民众。

　　他的成就主要是文艺方面，郁达夫说：“他在文学史上可以有不朽的成绩，笼统讲起来，他的译诗，比他自作的诗好，他的诗比他的画、比他的小说好，而他的浪漫气质，由这一种浪漫气质而来的行动、风度，比他的一切都要好。”这当然是郁达夫以自己的性格而作的“吾与点也”式的评论，还可以讨论。

　　曼殊性敏悟，天赋极高，他自己说：“身世有难言之恫。”自称是“行云流水一孤僧”。他虽然在20岁即削发为僧，但他是个非僧非俗，亦僧亦俗；出世入世，入世出世的人，陈独秀称他是“奇人奇事”。他的画很精妙，但不肯卖，如果要得到他的画“须资助其邀游名山大川，并伴以美人，始可着手”。他虽然是“三戒俱足之僧”，但热烈追求着爱情。柳亚子称他“却扇一顾，倾城无色”。周瘦鸥说他“嚼蕊吹香，幽艳独绝”。他有许多爱慕他的女郎，他也是动心的，所谓“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往往像屠格涅夫笔下的罗亭那样，女郎爱他，到了谈婚论嫁时，他又逃脱了。

　　他虽入佛门却吃荤，喜板鸭，又嗜雪茄、酒，有时得友人帮助，西装革履，俨然是贵人，仅隔几天又穿破衲衣，据说把衣当了钱吃光、施舍光；有时把金牙齿也敲下去换香烟，没有饭吃就卧在西湖破庙里，消极厌世，所以只活35岁。

　　因此我也奇怪，李叔同、苏曼殊两位同是南社诗人，同是信佛的僧侣，是同时代人，又常同在上海，但两人交往好像并不密切（至少在诗文中没有反映）。因为叔同为人处事极认真执著；曼殊是浪漫的、个性化的，可能是这个因素吧。

　　共同之点——

　　诗词中反映的爱国主义思想，这是两人的共同点也是最可贵的精神财富。

　　《李叔同画传》说：李叔同其诗词也如三棱镜之在阳光下闪烁变幻，色调丰富。赞诵故国，欢呼革命，鼓吹男儿应该为国献身，是为红色；哀痛母逝，情真词切，惜别伤痛，真情显露，是为橙黄色；描绘美好江山，陶醉自然景色，宣传人和自然之和谐，是为绿色；肯定外来文明，宣传男女平等之新理念，摒弃传统的封建伦理，是为蓝色；浅吟低唱，倚红偎绿，留恋声色，则为粉红色；而消极悲观，感叹生命短促，人生无常，则应列为灰色。

　　用色彩来概括李叔同的诗词，极富形象性。我觉得这同样适用于曼殊。叔同最主要的一点像一条红线一样，贯穿始终，就是爱国主义，如《遇风愁不寐》、《感时》、《登轮台赋》、《书愤》、《哀祖国》、《出军歌》、《大中华》、《金缕曲·将之日本留别祖国》、《满江红·民国肇造志感》等，兹录《金缕曲》如下——

　　披发佯狂走，莽中原，暮鸦啼彻，几株衰柳，破碎河山谁收拾，零落西风依旧，便惹得离人消瘦。行矣临流重太息，说相思，刻骨双红豆。愁黯黯，浓于酒。　　漾情不断淞波溜。恨年来、絮飘萍泊，遮难回首。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听匣底、苍龙狂吼。长夜凄风眠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国，忍孤负？

　　大有萧萧易水，慷慨悲歌；滚滚大江，临流击楫之慨。

　　曼殊大都用七言绝句表现他的爱国赤诚，他的诗诚如郁达夫所说：“出于定庵《己亥杂诗》，而又加上一脉清新的近代味的。”“又继承拜伦那一个时代的浪漫气质。”如《过平户延平诞生处（延平即郑成功）》、《落日》、《吴门依易生韵》、《无题》、《为玉鸾娣绘扇》、《以诗并画留别汤国顿》等。

　　今录其七绝两首——

　　流萤明灭夜悠悠，素女婵娟不耐秋。相逢莫问人间事，故国伤心只泪流。

　　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正如柳亚子所说，其诗作在“思想的轻灵、文辞的自然、音节的和谐中表达忧国思想”。 还有一首《过蒲田》（收入《中国现代文学史》中）——

　　柳阴深处马蹄骄，万点银沙逐退潮，冰店酒旗知近市，满山红叶女郎樵。

　　色彩斑斓，水光山色，交相辉映，人物栩栩如生，颇有蒙太奇的效果，丰子恺曾以此作画，价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