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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埃克苏佩里专题:小王子,天堂几点了

       

发布时间:2010年06月11日
来源:不详   作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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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浩瀚无边的一片黄沙、心惊胆战,又恍惚听说这里曾是小王子再现和消失的地方,更添增一份凄怆。小王子那么令人怀念,谁不想走近唯一遇见过他的圣埃克苏佩里,并问他还有什么亲身经历的故事,扣动我们的心弦。

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1900年生于法国里昂,四岁丧父后,分别在亲戚的公寓和庄园里度过受宠爱的童年。这时欧洲正在酝酿新世纪的改革浪潮。他爱好机械、诗歌和遐想。17岁来到巴黎,却没有跟年龄相仿的布勃东、艾吕雅、阿拉贡等人来往。1924年《超现实主义第一宣言》发表,20世纪许多后来成为一代俊秀的作家、诗人、艺术家,都汇集在这面旗帜下把文坛烧得热火朝天,但他读了也不为所动。圣埃克苏佩里有自己的生活圈子:母亲擅长水彩画,姐姐玛丽- 玛德兰纳后来也发表过短篇小说;朋友中即使不以专业写作当作追求的人,也都爱写文章,总有稿子夹在腋下走进沙龙,在人前朗读供大家欣赏,这也是当时法国社会普遍的崇文风气。

圣埃克苏佩里是一个贵族姓氏,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意义是具有遇事洒脱的贵族气质。据朋友回忆,他年轻时是出入高等住宅区的一位高大先生,戴蝴蝶结出入表姨伊凤娜·德·莱斯特朗杰公爵夫人的沙龙,由此认识了纪德、普雷沃等文坛名人。他那时的习作,充满年轻人的矫情,平凡无奇。21岁考取飞机驾驶执照,时而在空军服预备役,时而在商务公司当推销员,生活很不安定。1926年他进入拉泰科艾乐航空公司,飞行打开了他的视野,尤其在摩洛哥塔尔法附近的朱比角。经过18个月的磨练,从沙漠深处走出了我们今日认识的圣埃克苏佩里。公司派他在那里当中途站站长,其实只是孤身一人住在荒弃要塞的一间木屋里,途经飞行区的飞机一旦出事,他的任务是做好救援、联络、协调、处理等工作。他一无自卫手段,二无人身保障,在沙与天之间跟西班牙人与摩尔人打交道。遇到阿拉伯抢劫队骚扰,一夜数惊,骑上骆驼逃命。身处荒凉,接触异族,与同志分享水、面包与“最后的”时刻,使他体验到人的情意、与交流是人生的根本,并写出了奠定他作家地位的两部小说:《夜航》(1931)和《人的大地》(1939)。(该书在美国出版时,译名为《风沙星辰》)

《夜航》写三架班机黑夜中同时从三个方向朝布宜诺斯艾利斯飞去,其中一架卷进暴风雨中坠毁的过程。读者阅读时感到自己随同飞行员在天马背上,穿越雪虐风饕的高峰、汹涌澎湃的涡流、瞬息万变的天空,绝望地在银河中寻找地球。纪德为这部书写了一篇出色的序言,称作者在一个大儒主义盛行的时代,提出“人的幸福不在于自由,而在于对一个责任的承担”,生命的价值则是在创造性行动中转换成其他形式的存在,这点看法很值得他为之感谢。

此后,纪德敦促他再接再厉,写一部“不要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一种……一束花、一堆锦缎,不受时空的限制,一个个篇章写出飞行员的感受、激情、思想,类似康拉德给海员写《海的镜子》式的著作。隔了8年,圣埃克苏佩里才向纪德和读者献出一串八株花的花束,起了一个公认为极贴切的好书名《人的大地》。这是形式介于小说与散文的集子,共分8章,每章独立成篇,都有一个主题,各章之间血脉相连,从航线说到同志、飞机、飞机与星球 、绿洲、沙漠、沙漠中心,最后归结到人。

圣埃克苏佩里坐在驾驶舱里,飞翔爬升,看到的地球只是茫茫太空中的一颗星球,上面大部分是海洋、山丘、沙漠和盐碱地,当天文、地理、气候等条件成熟时,凑在一起就产生了生命——田野、草原、森林只占很小一部分。人在大地上定居才不久,自以为可以天长地久地住下去。在这块小小的布景前,流了多少血、泪和汗水,积集了多少怨恨、友爱和喜悦,殊不知火山爆发、海陆变迁、沙尘暴可以把一个文明毁灭殆尽,再回到一个创世纪时代的世界。

他凝望星空时,发现生命是非常幸运的偶然现象,人的诞生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地球也因为有了人,才有了意义,这种看法形成他独特的人生哲学。生命决不是上帝赐予的礼物,而是人人要面临的一个问题。人在生存中会遇到接连而来的挑战,人必须行动,在行动中建立自身的价值。人的不折不挠的意志可以促成自身奋发有为,而上进是永无止境的,“走一步,再走一步,永远走不完的这一步”,可能“所有邮航班机都没有最后的终点站”。《人的大地》正文前有一段重要引子可以为之佐证:“我们对自身的了解,来自大地,多于来自全部书本,因为大地桀骛不驯。人在跟障碍较量时,才发现自己的价值。”

圣埃克苏佩里生前以作家闻名于法国和美国,但是他自称是飞行员,其次才承认是作家,然而他不属任何文学团体流派。一次作客时他对梅特林克说:“我不是职业作家,我体验过的事我说不出来。我要全身心投入才能表达自己,甚至应该说才能让自己有思想的权利。”他是作家,但不是坐在作家俱乐部品咖啡的作家,他是13项专利发明人,是把矿物与金属看成是生命物的技术人员。他只写自己经历的事,从中提炼普遍存在的哲理,用诗意的语言、奇幻的比喻去表达。他把思想当作诗歌来写。

《夜航》一书内灯火通明的办公室与雷雨交加的黑夜,一明一暗、一动一静,大反差的光与影画面交替描写,非常富于现代性。《人的大地》告别了传统小说,标志一种新小说的诞生。这不是形式的新,而是观念的新。早在1948年,萨特就说,圣埃克苏佩里的思想是参照人的生存而形成的,他专注的是人,他应该是存在主义作家的先驱。从我们今天来说,就是“以人为本”的作品。

许多中国读者都是读了《小王子》而认识圣埃克苏佩里的,当他们怀着《小王子》留下的惆怅与忧伤去阅读圣埃克苏佩里的这两部作品时,会有另一种发现。《夜航》与《人的大地》部分章节写得同样优美诗意,但更带一种刚毅之气。飞行员遇难描述得像一场腾挪跌宕的云中芭蕾;瓜达什农田旁的三棵桔子树让人感到突然又回味无穷;雷纳斯角的姑娘启发法国诗人勃内·夏尔写出他的名篇;吉约曼在海拔七千米的安第斯雪峰行走六天六夜获救的例子,鼓舞纳粹集中营囚犯争取生存的意志。

圣埃克苏佩里要越过表象达到本质,本质是眼睛看不见的;越过行动达到爱,爱是语言不能表达的;越过黑夜与星辰去感觉永恒,永恒是无法测量的。《人的大地》里没有情节,没有故事,没有爱情叙说,没有外貌描写,没有心理分析,独特之处是他把结构作了非常规处理,使人读来觉得这些内容可以触摸。他心目中永恒的品质,是农夫、牧羊人、毛纺女、园丁的品质,人保持了这些品质才会永远存在下去。

一切都着墨不多,满篇都透露出作者的深切感情:“我们感到自己迷失在太空中,在成百颗远不可及的星球中间,搜寻着那颗真正的星球,我们的那一颗,上面有我们熟悉的田野、亲切的房舍、人的温情。”读了圣埃克苏佩里的这两部书,也会更理解《小王子》的含义,不会肤浅地认为小王子的玫瑰仅仅是指爱情。如果只是一则作者个人的爱情故事,《小王子》就不会在二战后50年间取得那么持久的成功,时局的发展,证明了圣埃克苏佩里的担忧多么有预见。

圣埃克苏佩里简介

圣埃克苏佩里有两个双重身份,飞行员与作家,这两个生涯在他是相辅相成的。从《南方邮件》(1928)到《小王子》(1943)这十六年间,仅出版了六部作品,都以飞机为工具,从宇宙的高度,观察世界,探索人生。这些作品篇幅不多,体裁新颖,主题是:人的伟大在于人的精神,精神的建立在于人的行动。人的不折不挠的意志可以促成自身的奋发有为。

根据他的人生哲学,个人首先应该建立自己的本质。人的品质是以本人与他人的关系而确定的。这样做的同时,是向着人(即我们所说的大写的人)的方向前进,达到理想的自我完成。人的观念不是固定不变的,随着人的上升日臻完善。因而,人的一生是人的成长过程。人生只是一条道路,一个途径,走向人的境界,而人又是在永恒中不断完美的形象。

作家大凡用文字表现自己的思想,极少亲自体验。而圣埃克苏佩里的作品,字字句句可以说是他一生的思想写照与行动实录。他的书房是飞机座舱,座右铭是身体力行,作品是自己的生平。他参加了法国-非洲-南美洲航线的开拓工作;曾生活在撒哈拉敌对的阿拉伯部落中间;作为特派记者访问过内战时期的西班牙、斯大林时代的苏联;深入德国内地观察到纳粹党喧嚣一时的第三帝国;经历过法国1940大崩溃;获得过十三项航空科技发明的专利权;四十三岁时超龄八年,当上了世界最年老的空军飞行员;最后一次侦察中,飞进地中海空域从此不见影踪。

他一生壮美惊险,作品也粗犷雄奇。尤其为国捐躯的神秘忠烈结局又给他的身世添上几分传奇色彩,更使他的人与作品具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他的荣名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达到高峰。稍后作品遭到少数评论家攻击,在法国文坛掀起一场大论争。原因错综复杂,其中有社会背景的不同,时代心理的变异,评论家的个人情绪。那些在战争中幸存的知识分子害怕以他的行动来对照自己在国难中的消极表现,有意回避他的事迹,也有意贬低他的人道主义,反种族主义和理想主义思想。必须提到他时,只承认是《小王子》的作者。不管如何,他的艺术与价值是经住了考验,圣埃克苏佩里始终是法兰西民族的骄傲,近代文学史的重要作家,在世界各国拥有广大读者。

他的作品与飞机密不可分,以致一名记者问他:“没有飞机您会不会成为作家?”他回答:“这不是飞机使我写书,我若是个矿工也会钻进地下探个究竟。”飞机只是他使用得比谁都好的一个激发思想的工具。工具人人都是有的。人生存在世界上,都有一个依附的环境,也总有一个应用的工具。主要是思想,有了思想,谁都能在自己的生活环境中程度不同地做到了解自己,了解人。根据圣埃克苏佩里的说法,每个人的童年都是莫扎特,心中都有一颗种子,予以适当的培养,这颗种子迟早总会成长发芽,做出不同凡响的事。

为了了解圣埃克苏佩里的作品,有必要先了解他的生平。

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生于法国里昂,父母俱是外省没落贵族家庭出身。父亲有伯爵头衔,在保险公司任职,母亲懂音乐,爱绘画,艺术修养很高。父亲四十岁时,患脑溢血遽然病逝。圣埃克苏佩里这时仅四岁,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和一个未出世的妹妹。家庭经济拮据。母亲的姨祖母也是年轻守寡,常邀请他们一家到她的庄园同住。庄园在圣•莫里斯•德•莱芒,位于里昂东北三十公里处,是圣埃克苏佩里童年的天堂。

十四岁时,欧战爆发。母亲参加护理伤兵工作。他和弟弟弗朗索瓦被送到瑞士一所教会中学学习。他聪明好闹,写诗歌,弄机械,做事分心,爱遐想,功课平平。弗朗索瓦两年后死于风湿性心内膜炎,使他十分哀痛。

1917年得到学士文凭,回法国,先后在波舒埃中学、圣路易中学读数学科。两年后投考海军学校,名落孙山。到巴黎美术学院听建筑课,过着穷学生的生活,也不信自己有建筑天赋。1921年,他二十岁,四月份兵役令一下,倒使他摆脱困境,人生出现转折。

世界航空史初期,法国人大胆发明,勇敢实验,对飞行作出重要贡献,占有光辉的一页。历年 报刊不乏这方面轰动一时的新闻。尤其美国飞行先驱维勃•怀特1908年9月在法国芒市表演,地上万头攒动,他在空中神奇地飞行了一小时三十一分。接连几年,飞行试验中屡屡出现新纪录,一直把法国闹得沸沸扬扬。这些事迹在圣埃克苏佩里少年心灵中留下深刻印象。1912年夏天,他经常到附近一个机场,连续几个小时呆望着机械师在飞机上忙碌不停。那年创世界速飞纪录的维特里纳见他痴心,抱他放进座舱,在空中飞了一圈。他激动得写了一首诗,给教师选登在暑期校刊上。

圣埃克苏佩里入伍后要求加入空军。获准送往斯特拉斯堡附近诺伊多夫空军基地当地勤人员,当时空军飞行员都在海外领地受训。但是他利用休息时间向一名空军教官私下学习飞行技术,得到民航驾驶执照。接着又去法属摩洛哥培训六个月,1922年回国参加后备士官生考试。九个月的军队生活艰苦紧张,为他今后的生涯打下坚实基础。

1923年,圣埃克苏佩里与路易丝•德•维尔莫兰订婚。女方家庭要求他放弃危险的飞行职业。他离开空军,当上一家砖厂的职员。终因双方贫富悬殊,志趣迥异,也害怕飞行员不得好死,维尔莫兰在母亲怂恿下不辞而别,婚约解除。他又进入一家汽车公司做推销员。

这时他结识了让•普莱沃斯特。由他荐引出入文艺沙龙,并在他主编的《银船》杂志发表《航空员》一文。这是年轻时的习作,充满热情,思想与技巧还不成熟,其中重要章节后来融入他的《南方邮件》。

他为汽车公司工作一年多,只推销了一辆卡车,自然不能指望续聘。正当他走投无路,波舒埃中学校长苏杜神父介绍他进入拉泰科艾尔航空公司。公司总部设在图卢兹。圣埃克苏佩里站在卧室窗前,凝视熟悉的街头与行人默默告别时,感到生活的新行程开始了。

到了1930年,圣埃克苏佩里在法国、非洲、南美洲穿梭飞行,已经五年没有固定的地址,也看不出今后有理由会在法国生活。1929年他结识了一位b夫人,这是一个懂得如何去爱圣埃克苏佩里的守护天使,给他带来他需要的空间与联络。b夫人一头金发,修长身材,有伯爵夫人的头衔。这三点也是圣埃克苏佩里对女姓的主要审美观。她绘画,写小说,说一口完美的英语,举止高雅,她在物质上帮助他,在精神上安慰他,知道他决心以死实现自己的诺言时,也温柔地鼓励他。他们两人的关系维持了一生。奇怪的是关于圣埃克苏佩里传记中只称b夫人,从来不提她的真名实姓。她本人在1949年用皮埃尔•舍弗里埃的假名写了一部《圣埃克苏佩里》传记

圣埃克苏佩里在1930年从阿根廷带回一个未婚妻,实在叫他的家人和朋友吃了一惊。康素罗•桑星小个子,深色头发,乌亮眼睛,还出生在“半开化”的火山国家萨尔瓦多。然而这个象牙色皮肤的南美女子也是个绝色美人。在结婚证书上生于1902年,在1979死亡证书上则生于1907年。当她在阿根廷被介绍给圣埃克苏佩里时,已做了三年寡妇;前夫是名记者、冒险家高曼•加利略。至于她与圣埃克苏佩里第一次相遇和以后的相爱,康素罗没有两次说得一样的。不过有一点倒是不变的,就是认识的当晚,十几个朋友一起坐上圣埃克苏佩里驾驶的飞机,在拉普拉塔河上空七百多米,他们俩悄悄缔结了姻缘。

圣埃克苏佩里那边则没有任何书面或口头的证词说明他是如何追求康素罗的,甚至家信中也没有一点提及。不管怎样,他们在1931年4月结婚,还举行了两次婚礼,宗教的和世俗的。从那时起康素罗过上了被逼得几乎发疯的等待生活。只要丈夫在空中飞行她就寝食不安,因为每次飞行都孕育巨大的风险。

康素罗性子急,做事极端,像空气那么自由,像风那么变幻不定,可以在几秒钟内决定搬家。身边常围绕一群超现实主义艺术家,放浪形骸。圣埃克苏佩里也有自己的怪癖,落拓不羁,诗意地幻想与生活。他成年累月,只看星星,不知钟点,昼夜颠倒地生活,倒在这个天性复杂的女子身边找到了庇护,因为康素罗还有南美女子传统的一面,也会体贴温存侍候丈夫。

b夫人与康素罗在圣埃克苏佩里后半生中扮演不同的角色。康素罗有多野,b夫人也有多雅;康素罗在沙龙中有多别扭,b夫人有多自在。据b夫人说,“他在康素罗面前是父亲,在我的面前是孩子”。又据作家的家人说,“康素罗使他失去平衡,b夫人使他恢复平衡”。

不管这对巴洛克式的夫妻生活中遇到多少暴风骤雨,彼此造成多少伤害与痛苦,不是圣埃克苏佩里像犯了过错出走的孩子回到康素罗身边要求留下来,就是康素罗在命运的安排下(飞机失事与世界大战)不声不响去找丈夫。

康素罗逝世于1979年。圣埃克苏佩里百周年时,她遗留在箱子里的《玫瑰的回忆》公之于众,结尾部分有这么一段话:“啊,我们那些小吵小闹现在看来是多么无聊!”“在回顾这些每个婚姻中都会遇到的困难时刻,说实在的,当神父说你们是为了生死与共而结合的,这话很对!”

纪德一直欣赏圣埃克苏佩里,曾为《夜航》写过一篇出色的序言。有一次对他说:“您为什么不写点东西,不要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一种一束花,一堆锦锻,不受时空的限制,一个个篇章写出飞行员的感受、激情、思想,像英国康拉德写海员的《海的镜子》。”圣埃克苏佩里得到启发,《人的大地》集子做成后交给纪德,纪德阅后惊呼:“喔!大大超过我的祝愿、我的期待、我的希望。”

《人的大地》是散文体小说,全书共八章,每章独立成篇,漫谈航线、飞机、星球、绿洲、沙漠,没有连贯的情节,然而形散神不散,有一个主题相通,那是:人及其生活的大地。法国哲学家卢梭在《社会公约》中开宗明义地说:“人生来是自由的,但是处处受到束缚。”圣埃克苏佩里在《人的大地》中要说的是:人生来还不是人,只是孩子。存在是肯定的,但是要成为人,还要靠一步步成长,与自然、与社会、与自己奋斗。地球上不存在现成的生存条件,因而人生不是上帝赐予的一件礼物,而是人面临的一个问题。人的真正价值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后天获得的。看人不是看他现在是什么,而是看他将来会是什么。衡量人,也即是衡量他的创造性。圣埃克苏佩里的这种人道主义哲学某些方面与战后红极一时的存在主义有相似之处,使得萨特称赞《人的大地》是存在主义小说的滥觞。其实,二者更有不同的一面,萨特说:“地狱,是他人。”圣埃克苏佩里则说:“人的存在是为了与人联系。”“只有用以交换,生命才有意义。”《人的大地》虽则体裁不尽符合小说的标准,但其文笔优美,哲理深刻,感情炽热,在亨利•博尔多的精彩陈述后,还是获得了1939年法兰西学院文学大奖。

几年来,圣埃克苏佩里喜欢在纸片和菜单上任意涂抹一个“孤独的小人儿”,有时他戴一顶皇冠坐在云端,有时站在山巅上,有时欣赏蝴蝶在花间飞舞。一天,在纽约一家酒馆,希区柯克对他画的小人儿瞧了又瞧,说:“给这小家伙写本书,怎样?”一本儿童读物!当然,《小王子》能够问世,不光是听了这句话。

圣埃克苏佩里属于这一类艺术家,提起自己的童年悠然神往。他认为,童年是盼望奇迹、追求温情、充满梦想的时代,对比之下,大人死气沉沉,权欲心重,虚荣肤浅。大人应该以孩子为榜样。像英国诗人华兹华斯妙语双关地说:“小孩是大人的父亲。”

圣埃克苏佩里写《小王子》时,请一位画家画插图,但是送来的画稿都不能使他满意,画中缺乏他要求的拙扑稚气与迷幻梦境。最后决定自己画。《小王子》在1943年美国出版,不像《空军飞行员》引起轰动。评论界和读者对这本书感到意外。一直写飞机的圣埃克苏佩里这次写了一篇童话!但是童话是大人讲给孩子听的故事,而《小王子》是把故事讲给大人听。那几句不无幽默的献词是不是理解这本书的钥匙?况且,全世界烽火连天,血肉横飞,虚无缥缈中的小人儿在找寻什么,谁去理会呢。随着岁月的推移,《小王子》的寓意在严酷的现实中愈来愈明显。茫茫宇宙中,目前知道只有一个星球住着人,也只有一个人类文明,人的感情也全部倾注在这个星球上。在这个孤单、桀骜不驯的地球上,人既坚强而又脆弱,文明既可长存又易毁灭,这要取决于人是否好自为之。这部充满诗情画意的小作品又像预言似的提出,物质丰富弥补不了精神匮乏,人不能忘记精神实体。评论家起初对这本小书是冷漠的,但是读者又一次走在评论前面,几十年后《小王子》在全世界成为大人、小孩、东方人、西方人都爱读的作品。

这时,斯大林格勒战役已经结束。同盟国在欧非两洲转入反攻阶段。圣埃克苏佩里操心如何为国家的复兴效力。以他的声望与年龄来说,没有人会苛求他驾驶飞机上前线冒险吃苦。但是他并没放弃重返军队的希望。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又通过美国朋友的帮助,1944年3月到了意大利那不勒斯附近卡富塔,同盟国地中海空军司令部驻在那里。负责该地区空中作战的美国艾拉•埃克将军,批准他回到迁至撒丁岛的第三十三联队第二大队,进行五次侦察飞行。7月,大队移到科西嘉岛东北的博尔戈。他的飞行任务已超过三次。

7月31日,他要进行他的第九次侦察任务,目的地是里昂东面空域--里昂,他童年的故乡。那天风和日丽,上午八时四十五分,圣埃克苏佩里跨入座舱,向帮助他上机的两位空军人员挥挥手,起飞了。到了中午,雷达站应该收到返航飞机的踪迹,但是荧屏上没有出现黑点子。在机场上踱来踱去,焦急不安等着他的是加瓦勒上尉。四年前,《空军飞行员》写到的那个时期,就是他对圣埃克苏佩里说:“我的上尉,您总不见得妄想战后还活着吧!”十三时,屏幕和天空还是令人心寒的空白。直到十四时三十分--油量耗尽的极限时间--还是没盼到圣埃克苏佩里的飞机回来。那天,离开巴黎解放的日子不到一个月。十五时三十分,值班官员在一份报告中写下“没有返航的飞行员,被假定为失踪人员”。

从圣埃克苏佩里在巴斯蒂亚机场起飞,六小时后他的飞机机油全部耗尽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经过五十多年的调查,始终是个不解之谜。甚至他的尸体与飞机残骸也没有找到一点痕迹。在此以前,有人对他开玩笑说:“你再也不会死了,因为你已死过几次了。然而他还是没有闯过死神的罗网。

那个时代的飞行员要冒最疯狂的风险,这也使他们的职业充满魅力,受人敬佩。他们也只有一个愿望,不想在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死亡在职业的事理之中。但是为法国而战死,这也不是圣埃克苏佩里完成作家职责的先决条件。法国有四百五十名作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死去。至于二战中,1944年10月《出版社周刊》对法国知名作家的活动做过调查。克莱米欧被德国人处决;纪德避难罗马;于勒•罗曼流亡纽约;马丁•杜加隐居尼斯。塞利纳附逆名声扫地。艾吕雅、阿拉贡、萨特都只是参加过一阵抵抗运动或关过集中营。在1944年年初,战前有影响的作家中拿起武器抵抗纳粹的,只有马尔罗、普雷沃斯特和圣埃克苏佩里。而圣埃克苏佩里是死于二战中最有名望的法国作家。

这是他自愿选择的那种死。他的死与他的生是一致的,正如有人说蒙田应该死在床上,莫里哀应该死在舞台上,拜伦应该死在希腊战场上,而他 —— 圣埃克苏佩里 —— 应该死在空中。这是死得其所。1992年一度盛传在尼斯附近天使湾海底发现他的飞机残骸。后来证明不是。家族成员明确表示,无论在什么地方找到他的遗骸,都不迁葬,让它留在原地,那是他理想的归宿。

《小王子》法文版在纽约出版后两周,圣埃克苏佩里带了一部样书搭上美国战船,前往北非参加抵抗运动。在阿尔及尔,跟他须臾不离的是一只猪皮包。执行最后一次任务前不久,托付给加瓦勒上尉保管。里面就是厚厚九百八十五页录音打字稿,书名已有,叫《要塞》,据他自己说:“这部书将在我身后出版,我的其他著作与它相比只是习作而已。”

《要塞》全书共二百十九章,从1936年开始写,主要部分在美国时期完成,到了北非等待战斗的间歇时期集中精力审阅润饰。遗稿中只有开头与结尾几章基本完成。其余有的是没头没尾的片断,有的是重复冗长的段落。伽利玛出版社聘请三名作家,根据打字稿、录音带、笔记本,校勘审订,起初准备出删节本,后来决定不作任何增删,在1948年出版。这犹如强把一个衣冠还来不及整理的人推到众人面前,立刻引起圣埃克苏佩里的朋友的极端愤怒。

是的,圣埃克苏佩里说过,这部书只会在他死后发表,但是这不是说他死后就可发表。这是一部离定稿还差很远的作品。如今匆匆出版,他的文学经纪人马克西米里安•贝克指出:“要是圣埃克苏佩里知道人家把他的作品这样出版了,他会第二次死去。”

圣埃克苏佩里说,他花十年时间写《要塞》,还要花十年时间改《要塞》。写作时间的跨度太大,又加上世事动荡,生活飘泊不定,这些都影响作家的思想演变与人生态度。他对同一主题,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累积起来,可能以为有时间整理修改杀青。只是有一次,他对约瑟夫•凯塞尔透露心事说:“我写不完了,这部书本身就不会有结尾。”

此外,明白了圣埃克苏佩里的工作方法,也可以对他的草稿与定稿的差别有个大致的看法。他总是先写下大量素材、叙述和感想,这是他说的作品“脉石”,然后经过一道道提练,取出其中包含的纯粹矿物。《夜航》初稿四百页,交稿前字斟句酌,只剩下一百八十一页。要达到完美的境地,像《人的大地》中说的:“并不在于无物可增,而在于无物可减。”面对《要塞》的原始稿,恐怕除了作者以外谁也无法决定保留什么,删除什么。

那么,内容究竟写的是什么?这不是一部小说,而是随感录、沉思集似的作品。有故事,有自白,有议论。借托沙漠中一位柏柏尔酋长,对王子的教育,从中表达了对文明、人生、社会、制度、价值的议论。褒者认为可与尼采《琐罗亚斯德如是说》、纪德《人间粮食》并列为三部重要哲学小说,这三部书中都没有时间与空间的模式。贬者认为芜杂冗长,说法充满矛盾,文笔矫揉造作。

不论是精心杰作,还是临终梦呓,全书代表了圣埃克苏佩里在战乱中的精神状态。《要塞》中有些章节读来有史诗般的气魄、《圣经》时代的遗风或《一千零一夜》的流韵。

荒漠中的要塞,给人一种浩渺的感觉。我们更易产生孤烟落日的联想。在这块创世纪的时代背景前,人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而又都朝着一个集体的结局前进。由于全书使用象征寓意的手法,阅读时必须要明白上帝不一定是上帝,帝国不一定是帝国,战争不一定是战争,一切不一定是一切。

《要塞》因为作者英年早逝没有结尾,就像人生,就像宇宙,看不到底。一部未完成作品的象征。《要塞》书中说:“完美是死亡的美德”,“只有死亡是完美的”。圣埃克苏佩里的悲剧,是他想让自己说出小王子未说的话,但是“完美的”死亡无法使他孤心苦诣的作品臻于完美。八十页的《小王子》使他名扬天下,六百页的《要塞》引起议论纷纷。罗伯特•康特斯说:“这是圣埃克苏佩里最差的作品,其中也有他最佳的篇章。”从而有人读了欣赏,有的人读了迷茫。

(选自《文景》)

《人的大地》(片段) 圣埃克苏佩里 著 马振骋 译

引 言

我们对自身的了解,来自大地,更多于来自全部的书本。因为大地桀骛不驯。人在跟障碍较量时,才发现自己的价值。但是,为了克服障碍,人需要一个工具,一个木刨,或是一把铁犁。农民在劳动中,逐渐窥探到自然界的一些奥秘,他挖掘到的真理是无处不在的。同样的,飞机这一个航空运输的工具,也使人接触到所有这些古老的问题。

在我眼前,总是呈现着我在阿根廷初航之夜的景象。这是一个昏暗的晚上,原野上看不到别的,只有像星星似的闪耀着三三两两寥落的火光。

在茫茫夜海上,每颗火光都显示了一个心灵的奇迹。在这户人家,有人在阅读,有人在思索,有人在娓娓谈心。在另一户人家,可能有人在探索宇宙,有人弹精竭虑在计算仙女座的星云。那里,有人在恋爱。原野上绵延不断的闪烁着这些暗淡欲灭的火光。还有最隐秘的,那是诗人的火光,教师的火光,木工师傅的火光。但是,介于这些有生命的火光之间,又有多少扇关闭的窗户,多少颗熄灭的灯火,多少个沉睡的人……

应该努力返回去。应该设法跟其中几颗火光联系——这些火光,绵延远方,星星点点,散落在原野上。

 

(第八章第4节)

在这本书的最后一章,我又记起了那些垂老的公务员,当我们终于得到任用的机会,准备蜕化成人的时候,他们在初航的黎明把我们伴送到机场。他们可是跟我们一样的人,但是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过饥渴。

沉睡不醒的人真是比比皆是。

几年前,在一次铁路长途旅行中,我有心观察了这块行进中的国土;三天来,我关闭在车厢里,两耳离不开海水卷动卵石的轱辘声。半夜一点钟光景,我站了起来,跑遍整列火车。卧铺车厢是空的。头等车厢是空的。

但是三等车厢装满了几百个被解雇了的波兰工人,从法国回到他们的波兰去。

我跨过他们的身子在过道上走回来。我停下来望着。这个车厢没有隔板,好像一个通铺房间,有一股兵营或警察局的气味。我站在宵灯下,看着这一群东歪西倒的人,随着快车的摆动摇晃。这一群人沉溺在恶梦里,回到他们的贫困中去。有几个剃光的脑袋在木椅靠背上晃动。男人、女人、小孩都自右向左侧转着,好像受到这些噪声、这些颠簸的攻击;这些噪声和颠簸在他们不知不觉中威胁着他们。他们在睡眠中也得不到安逸。

在我看来,他们已经失去一半作为人的品质,受到经济浪潮的冲击,从欧洲的一个角落飘流到另一个角落,抛却了北方的小屋子、小花园,以及我在波兰矿工的窗前看到过的三盆天竺葵。他们只收拾了一些厨房炊具、被褥和窗帘,塞进了针粗线疏、鼓鼓囊囊的包裹内。但是他们以前抚摸过或喜爱过的一切,他们居留法国四五年间驯养的猫、狗和天竺葵,却不得不割爱了,他们随身只带了这些厨房的什物。

一个婴孩在吮吸一个困倦得昏昏欲睡的母亲的乳房。在这个荒谬凌乱的旅途上,生命也在传递。我瞧了瞧父亲。头颅如同石头一样沉重和光秃。在不舒服的睡眠中身子折成两段,蜷缩在工作服内的是一身瘦骨。那个人简直是堆泥。如同夜半更深,一些鸠形鹄面的游民沉睡在菜市场的板凳上。可是我想,问题不在这种贫困,这种污秽,这种丑陋。因为同样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以前在某一天见面,男的必然对女的微笑,他在工作之余无疑也曾带给她鲜花。他胆怯笨拙,会因为看到自己遭到拒绝而发抖。女的天性爱俏,自恃姣美,可能逗得他不安。那个在心中也曾有过柔情和苦恼的他,在今天已只是一架挖土或敲钉的机器。令人不解的是他们竟然变成了两堆泥。他们曾在哪个可怕的模子里待过,竟如经过冲床的冲压?一头年老的动物还能保持体态的优美。为什么这个有风采的人到头来这么龙钟衰颓?

我在这群人中间继续我的旅程,他们的睡眠犹如妓院那样恶浊。粗鲁的鼾声,含糊的怨声,半身压麻后翻身时的大靴子摩擦声,交织成一种暧昧的声响,在空气中飘荡。始终幽幽伴随着的,是卵石在海水冲涌下无休无止的轱辘声。

我面对着一对夫妇坐下。在丈夫与妻子之间,给那个孩子挤出来一个位子,他睡着了。但是他在睡梦中转过身来,在宵灯下露出了他的脸孔。啊!多可爱的脸蛋!这对夫妇生下了一枚金果。这对行动蹒跚的丑人儿居然养出了这么一个娇媚的小孩。我俯身注视着这个光洁的前额,这两片可爱的微撅的嘴唇,于是我对自己说:这是一张音乐家的脸,这是童年莫扎特,这是有锦绣前程的生命。传奇中的王子跟他没有两样:得到保护、关心和培育,以后他做什么不成呢!花园里培养出一种新品种玫瑰,所有的园丁都大为激动。人们把玫瑰隔离,培栽,促其生长。但是没有培养人的园丁。在冲床中,童年莫扎特和其他孩子会被打上同样的烙印。在夜总会的污泥浊水中,莫扎特也会把堕落的音乐视作最高的享受。莫扎特被判了死刑。

我回到自己的车厢。我心想:这些人并不为他们的命运感到难受。在这里教我痛心的不是慈善事业。问题也不在于对着一个永不收口的创伤表示一番同情。那些身受创伤的人并不感到创伤的痛苦。损伤的不是个人,不妨说是整个人类。我不相信怜悯。令我痛心的是园丁的这种观点。令我痛心的不是这种贫困,人在贫困中,日久也会像在懒惰中一样安之若素。东方人在赤贫中生活,几世纪来处之泰然。令我痛心的事,不是靠慈善机关的菜汤能够医治的。令我痛心的,也不是这堆瘦骨,这个偻身,这种丑陋。而是在所有这些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一个被扼杀的莫扎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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